纤维年份检测的结果比佐藤预计的早了一周。
苏晚接到电话时正在酒店整理京都花鸟残片的鉴定报告。
佐藤的声音在电话里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检测结果出来了,绢底纤维的织造年份大致落在15世纪初,对应中国的明永乐年间。和伦敦那扇正副二使屏风是同一个时期。”
她放下手里的报告,直接去了博物馆。
修复室里,佐藤已经把山水残片从恒温柜里取出来了,旁边放着检测报告的复印件。
他指着报告上一行日文数据,说纤维的染色配方和正副二使屏风完全一致,合股金线的捻法也一致,活睛效果的强度甚至比第三代的作品更明显。
这件残片不是第三代周素缂的,也不是第二代周采苹的。
它比她们早了至少两代。15世纪初,明永乐年间,对应周家第一代掌针人。
“第一代叫什么名字?”佐藤问。
苏晚看着残片上那两个对坐的人。他们的眼睛在逆光里睁着,瞳孔完全展开,比第六代任何一件作品的活睛都更鲜活。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周家的谱系从第三代周素缂开始才有文字记录,第一代和第二代的名字断代了。
故宫档案里没有,专诸巷井壁里的门楣帖上没有,阿太的线轴上也没有。
但她们缂的东西还在。这件山水残片就是第一代的手笔。没有断枝,只有活睛。断枝的规矩是周素缂在第三代立下的,前面的两代人用活睛就够了。
佐藤把检测报告放在残片旁边,然后在修复台前面坐了下来。
他说这件残片的标签可以更正为“专诸巷周氏缂丝,明永乐年间,第一代掌针人”,但他想在备注栏里保留周慕林1965年写的那行铅笔字。
第一代掌针人是周家缂丝的源头,但她的名字断代了。周慕林在备注栏里写“同看”。他邀请后来的人一起看。现在检测报告替他回答了,但那个名字还是一个空白。
苏晚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拿出阿太的线轴,放在山水残片旁边。木头上那个“周”字和绢面上那个无名氏的活睛隔了六百年。
第一代没有留名字,第三代立了断枝的规矩,第六代把线轴藏进砖缝留给能睁眼的人。每一代都在传递同一样东西,那就是技法本身。活睛从第一代就有了,断枝是第三代加的,合股金线从第一代传到第六代捻法没变过。
名字可以断代,但技法没有。
佐藤站起来走到恒温柜前,把山水残片放回去,关上柜门。
然后转身对苏晚说花鸟残片的标签更正在走流程,山水残片的更正申请他明天提交,两件一起公布。
他说完停了一下,问苏晚还记不记得周林堂捐赠清单上的十三件,目前已经确认了多少件。
苏晚在心里过了一遍。京都博物馆馆藏的周林堂捐赠藏品,目前已经确认的有锦鸡、锦鲤、花鸟残片、山水残片,一共四件。
她如实告诉了佐藤。
佐藤点了点头,说周少蘇在捐赠清单上写的是十三件。他捐给京都博物馆的是十三件,但现存标签标注“周氏”的目前只有这四件。剩下的九件还在库房里,标签写的还是“西阵织”或“中国刺绣”。
他打算一件一件调出来核对,比对技法特征。捐赠清单上的每一件都应该查清楚。
苏晚说她会把京都的线索更新到待考清单上。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把京都山水残片那条旁边注了一行字——“已确认,第一代掌针人,无断枝,有活睛”。旁边再注一行——“另九件待查。佐藤负责。”
备注栏最后补了一句周慕林1965年的铅笔字已经随检测报告存档。做完这些她把手机屏幕亮给佐藤看,说周慕林的待考清单上京都这一条可以销号了。
佐藤看了一眼那个清单,问还剩几件。
苏晚说不算京都库房里那九件的话,已知线索还剩两件。一件在美国东部,1932年汉堡画廊展览过,私人藏家;另一件周慕林备注“疑在德国”,还没有确切下落。
她告诉佐藤,下一站她打算去德国,周少霖在汉堡港代理商名录上留过线索,柏林那件鹤纹残片也在德国,可能还有没发现的东西。
佐藤走到工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柏林自由大学东亚艺术史系的一位教授,专攻二战期间流散东亚艺术品,对汉堡港转运线路很熟。他说这人可能能帮上忙。
苏晚接过名片收进口袋。然后走到恒温柜前,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件山水残片。
这件东西在京都库房里放了一百多年,标签上写的是“西阵织”。周少蘇把它捐给博物馆时没有留名字,周慕林在备注栏里写了“同看”。
现在检测报告替他们回答了,这是属于第一代。虽然没有名字,但她是周家缂丝的源头,活睛从她开始。
名字断代了,眼睛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