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秦老汉搀进屋里,秦天转身重新走到了门前。
火把还在燃烧,赵铁柱还站在二十步外。他的腿已经不抖了,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噩梦里拽出来还没醒透。
"你……"赵铁柱指着秦天的手指在发抖,"你那是什么东西?你的眼睛——"
秦天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平常的黑色。身上那层淡金色的光芒也消退了,只剩下偶尔从掌心皮肤下透出来的细碎光点,像萤火虫在血管里钻。
他没有回答赵铁柱。
他看着自己握紧的右手。
拳头上的金色纹路消失了,但掌心皮肤下残留的光点还在。他张开手掌又握紧,反复了三次。每一次握紧,他都感觉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在骨头缝里流窜——不是灵气的流动,而是更原始的东西。像一头被拴了太久的野兽忽然发现锁链松了,在笼子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你以为会发光就不得了了?"赵铁柱声音高了半度,是经过压抑之后挤出来的虚张声势,"我告诉你,我赵铁柱是测出灵品灵根的修士!我炼气三层!你一个废灵根——"
"你说够了吗。"
秦天打断了他。语气很平的三个字,没有怒气。
赵铁柱没说话。
秦天往前走了三步,站定。"你打了我十三年。从我四岁开始,你用石头砸过我,把我按在水沟里差点淹死,在我吃饭的碗里放过泥。这些,我忍了。我忍了十三年,因为我知道我打不过你。"
他的声音不响,但在火把辟啪燃烧的夜色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但今天你打了我爹。"
秦天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瞳孔收了一瞬。就像一个一直在缩着的人忽然把自己的骨头一根一根拉开,直起腰来了。
"你打我,我忍。"秦天抬起右手,五指收拢攥成拳头,"你打我爹,我忍不了。"
他一拳砸了过去。
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就是秦老汉教他的最基础的挥拳——重心下沉,腰部拧转发力,力量从脚底过腰再贯到拳头。但他此刻身体的重量、速度和力量,已经和这招原本能打出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拳头砸在赵铁柱的胸口。
赵铁柱脸上错愕的表情还没收完,人就飞出去了。
是的,飞。
一米八几的大块头,被一拳打得双脚离地,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个圈,像被飓风卷起来的一截断木砸进背后的灌木丛里。灌木丛后传来三声脆响——咔嚓咔嚓咔嚓——那是三棵碗口粗的松树被撞断的声音。
赵铁柱躺在第四棵树下,嘴里冒着血沫子,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滚出来。他想说话,一张嘴只吐出了两口血。
"咳……咳……"
全场鸦雀无声。
二十多个人站在那里,二十多对眼珠子一起瞪向同一个方向——秦天收回去的、还在微微发颤的拳头。
"怎么可能……"
"他测的明明是废灵根……"
"一拳?炼气三层被一拳打飞了?"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秦天没理。他盯着自己的拳头,内心的震动不比周围人小。他十七年来做了无数个梦,梦里他一拳打飞赵铁柱,但从没有一个梦里的感觉跟现在一样——真实的、暴烈的、无法控制的。
他低头看掌心,皮肤下金色的纹路正在慢慢消退,像一条条烧红的铁线渐渐冷却。但纹路消失的地方留下了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像刻上去的印。
他的身体里藏着他不认识的东西。
"他伤了铁柱!"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沉默只持续了三秒。然后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赵铁柱家的三个猎户——他们本来站在人群后面看,现在把猎刀从腰间拔出来了。刀锋在火把的光下闪着寒光。
"秦天你是个什么东西!"中年猎户老赵——赵铁柱的二叔——往前迈了一步,"你把铁柱打成这样,今天不给我们一个说法,这把刀不答应!"
"老二,先别——"有人小声劝。
"别什么别?"老赵吼回去,眼睛却不敢看秦天那双黑色的眼睛,"你们还没看出来?一个十七岁的废灵根,一拳打飞了炼气三层的修士?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这句话像往干草堆里丢了一根火柴。
恐惧蔓延的速度比火还快。
有人紧握火把退了两步,有人把猎刀从刀鞘里抽了出来,还有人在后面小声嘀咕"邪祟""妖兽变的""当初就不该让他留在村里"——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不像人话。十几把猎刀举在火把光里,刀刃对着同一个人。
秦老汉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去抓秦天的手腕,速度快得像头老狼。干枯的手指攥在秦天手腕上,力气大得秦天的骨头咔嚓响了一声。
秦天吃痛:"爹——"
秦老汉张开了嘴。
他张开嘴的那一刻,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太意外了——这个哑了十三年的猎户,张开了嘴,喉咙里发出一串咯咯作响的气流声,像一台十几年没上过油的老机器第一次被强行转动。
"……跑。"
只蹦出了一个字。
沙哑到近乎破碎。那个字从秦老汉喉咙深处被硬拽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眶里滚出了泪——不是哭出来的,是那个字太沉重了,把眼泪从骨头缝里给挤了出来。
"别回头。"
三个字。十三年来的第一句话。三个字。
秦老汉松开秦天的手腕,转身面对那堆举着猎刀的村人。他用背挡住了秦天——像刚才挡住门一样,像一辈子做的事一样。他没拿武器,没什么灵根,连话都说不了,但他转身那一刻,挡在秦天的身体和十几把猎刀之间。
秦天看着秦老汉的单薄背影,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没有跑。
他走到秦老汉身边,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爹,不用怕。"
他转过头,面对那些举着猎刀的猎户,面对赵铁柱的族人,面对这个容了他十七年也踩了他十七年的村子。
"我就在这里。谁想过来,我接着。"
没有人动。
十几把猎刀还举着,但没有人再多走一步。猎户老赵的手指在刀柄上攥出了青筋,脸上的表情在愤怒、恐惧和不甘心之间来回切换。他看了看身后躺在地上吐血的赵铁柱,又看了看面前站得笔直的秦天,最终骂了一声"妈的",把猎刀往地上一甩,转身蹲到赵铁柱身边去了。
他一走,其他人也跟着散了。火把一个一个熄灭,退得很快。
火把光从土路上撤走之后,夜色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秦天站在门前没动,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赵铁柱的呻吟被人抬着走远,听着邻居家的木门一扇接一扇关上。
远处传来赵铁柱他娘的哭声,撕心裂肺地骂着"那个野种"和"天打雷劈"。哭声在夜风里打着旋飘过来,飘到破木屋前面时已经弱成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气音。
秦天没有回头。
秦天在天彻底暗下来之前把秦老汉扶进了屋里。秦老汉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忽然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秦天的头。秦天十七岁了,做这个动作,秦老汉得伸长了胳膊才能碰到他的头顶。
秦老汉的嘴角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秦天看懂了那个口型。
"长大了。"
秦天把脸转过去,不想让秦老汉看见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