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晌午过了才传来的。
秦天正在院子里修猎弓,绑弦的藤条断了一根,换一根新的。秦老汉去山里下套子,还没回来。
村口的方向忽然起了噪声,有人在喊,听不清说什么,但那嗓门是赵铁柱的。
秦天手没停。
赵铁柱的嗓门隔着半个村子都能辨出来,高亢,带着那种天生觉得自己比别人重要的气劲儿。他今天上午没来,秦天还以为消停了,原来是下午到。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跟着几个人。
"秦天!"
赵铁柱踢开柴门,带着三个人闯进院子,后头还跟着赵铁柱他爹——村长赵贵,一个大肚子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负手看着,脸上是那种已经把事情定了的表情。
秦天把弓放下,站起来,没说话。
"好消息,废物。"赵铁柱走过来,在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抬着下巴,"你看见外头那些人了没?"
秦天没去看,眼神在赵铁柱脸上,"说正事。"
"呵。"赵铁柱冷笑,侧过身,冲门外扬了扬手,"爹,进来说吧。"
赵贵踱进来,在院子里看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秦天身上,慢条斯理地开口:"秦天,你今年十七了。"
"嗯。"
"十七了,废灵根,修不了仙,打猎为生,这辈子就是个猎户命。"赵贵把手背在身后,语气不疾不徐,"村里养一个废灵根的吃闲饭的,这本来不是我管的事。但你现在连秦老汉的正经儿子都不是,捡来的,没名分。"
秦天眼皮跳了一下,"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赵铁柱绕着他走了两圈,"意思就是,你在这村里没资格白住着。以后每个月,拿两成猎物给村里,算是……占地的费。交不起,滚。"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秦天慢慢把修了一半的猎弓放回凳子上。
两成猎物是什么概念——他和秦老汉每月的收成,去掉口粮勉强够活,再扣两成,冬天就要挨饿。这不是占地费,这是逼人走。
他低着头,指节慢慢攥紧。
"秦天,"赵贵的声音还是那个语气,"你一个捡来的,在村里住着,依我看已经是村里宽容了。你若识好歹,就……"
"够了。"
秦天抬起头。
他没有提高嗓门,但那两个字一出来,院子里忽然静了,连赵铁柱后头的跟班都停住了说笑。
赵铁柱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够了。"秦天看着他,声音很平,"十七年,你们够了没有?"
"哟——"赵铁柱笑出来,往前跨一步,"废物想造反?"
他的手伸过来,朝秦天肩上推——就是个轻推,炼气三层的修士,对一个废灵根少年,根本不需要用力。
但秦天没退。
他身体纹丝未动,赵铁柱推在他肩上的手,反而被一股他说不清楚的东西顶了回来,手腕倒弹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是什么,只觉得像是推在了一堵暖热的墙上。
赵铁柱愣了一秒,随即变色,抬手就是一掌扇过去——
秦天侧头,掌风擦着耳尖过去,没打中。
胸腔里那团热意,在刚才那一下的瞬间,猛地膨胀了一次。
像是什么东西被激怒了。
不是秦天被激怒了——是那团血,是那团三年前就开始在胸口闷烧的东西,第一次真正燃起来,从心口往四肢涌,浸透了每一寸肌肉,他的手开始发烫,发红,像是有什么要从皮肤里撑出来。
"还敢躲?"赵铁柱变了脸色,"上!"
三个跟班一起扑过来。
秦天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动,任由其中一个抓住他衣领,把他往地上摔——然后他稳稳地没倒,那个跟班愣了,再使力,秦天的两只脚像生了根,愣是纹丝不动,像是脚下踩了地锚。
扯衣领的那个少年两手发麻,退了半步,说不出话来。
院子里停了一瞬。
然后赵铁柱厉声叫,"废物发什么楞?给我打!"
那两个跟班对视一眼,一个从地上抄起柴火棍,朝秦天后背打来。
这一下是真用了力,带着劲风。
棍子落在秦天后背上,结结实实,声音沉响。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棍子的另一头,那个跟班虎口裂了,木棍弹飞出去,插进了墙土里,足足插进去两寸。他的手抖着收回来,不敢看。
被打的秦天,纹丝未动,背脊上甚至没有留下一个红印。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天慢慢转过身来。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时候他的眼睛变了——平时清亮的黑褐色瞳孔,深处浮起一层极淡的血红,不明显,但站在阳光里能看见,像炭火在灰烬底下的颜色。
"出去。"
他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像是那两个字从地底下传上来。
赵铁柱后退了半步,他自己没意识到,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脸已经沉下来,"你……"
"赵铁柱。"秦天看着他,"你现在可以走了。"
"混账——"赵铁柱猛地爆发,一脚踢来,炼气三层的全力踢,脚尖裹着薄薄的炼气,要让他当场吐血——
秦天攥住了他的脚腕。
就是攥住了。
赵铁柱的动作停在半空,他感觉那只手像铁箍一样锁住了他,不是用力握,只是扣着,那股力道却让他完全挣不开,脊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两息后,秦天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赵铁柱的脚落地,他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开口想骂,但嘴张了两下,没骂出来。
院门方向,赵贵一句话都没有说,神情很难看,慢慢往后退,拉了儿子一把,低声说了什么。
赵铁柱恨恨地盯了秦天一眼,最终跟着他老子走了,脚步很快,没有回头。
几个跟班也鸟兽散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天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层红已经退了,皮肤又是平时黝黑的颜色,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把手握开,握开,感受着指节里残余的热意。
胸腔里那团血,还在烧。
比开始的时候更旺,像是被什么点了引子,再也按不回去。
他站了很长时间,直到秦老汉从山上回来,推开院门,扫了一眼院子里翻倒的凳子、插在墙上的木棍,没问,只是把猎获放下,进了灶房,锅里添水。
"今天遇上赵家了?"秦老汉背对他,声音沉稳。
"嗯。"
"你吃亏没有?"
秦天顿了一下,"没有。"
秦老汉沉默了片刻,"好。"
就一个字,好。
秦天在门槛上坐下来,抬头看天,山村的黄昏把天边烧得橘红,轮廓很清晰。
他不知道今天那些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那团血要他做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村子,迟早装不下他了。
而村子外头,那片更大的地方,有人早就在等着他来。他感觉得到,说不清楚怎么感觉到的,就是知道。
至于是等着拦他的,还是等着被他踩在脚下的——
那就走出去再说吧。
——就在这个傍晚,青石村的南边山道上,两个穿着统一青色宗服的身影正走进来,腰间的令牌打着青云宗的纹路。其中一个年长的,在村口驻足,仰头嗅了嗅山间的气息,眉头微微皱起来,低声说了句话,另一个立刻从怀里摸出一块会发光的玉石,凑近看了看,神情陡然变得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