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第二天一早就进山了,没等到天大亮。
昨晚胸口的热意让他睡得不踏实,脑子里反复翻着那个符文的形状。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有种隐约的预感——山上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猎人的直觉不能当玩笑。
他背着弓,腰间系着猎刀,踩着露水湿透的草甸往深山走。秦老汉的规矩是"妖兽出没的地方别去",秦天一向遵守,只在外围转悠。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拧了,脚步一路往里。
林子越来越密,地面泥软,落叶积了厚厚一层。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在一片开阔的林地边上停下来。
前头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松,半边烧黑,树根处的土翻起来,像是什么大型东西拱过。秦天蹲下去,指尖碰了碰新鲜的泥痕——两根手指宽的爪印,前后步伐间距极大。
不是普通野物。
他屏住呼吸,侧耳听了片刻,林子里静得不对劲。
鸟不叫了。
秦天站起来,手已经搭上了弓弦,往后退了两步,转身想绕开——
灌木从背后炸开,黄褐色的庞然大物扑来,两只前爪带着破空声直压下来。
地裂虎。青州山脉里偶尔出没的三阶妖兽,体型是普通山虎的三倍,皮糙肉厚,普通炼气修士都未必打得过。
根本没时间想别的。秦天一个侧滚,虎爪擦着他背脊刮过,把地面划出两道深沟,溅起大片泥土。他翻起来的瞬间扯弓,箭矢贴着虎额飞出去,没进树皮,一箭白费。
地裂虎落地,掉头,黄瞳死死盯住他,低吼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震得胸腔发颤。
秦天后退,脚踩到树根,踉跄了一步,没倒。他手里还有四支箭,但这东西皮太厚,箭射不穿。
跑?
追不过。地裂虎的爆发速度,他连它爪子的风都打不过。
只有一个死角。
秦天目光扫过地形,看见右边有一道石崖,底下有道窄缝,只容一人侧身钻过去。他拔腿就跑,地裂虎呼啸着扑来,他在最后一刻一个横滚钻进石缝,虎爪砸在崖面上,石屑崩飞。
缝隙里只有一步宽,地裂虎进不来,把两只爪子伸进来乱划,秦天贴着里壁,把身子缩到最里,耳边全是石头崩裂的声音。
这只是拖延。
石缝挡不了多久,它会拍碎的。
秦天攥紧刀柄,脑子飞速转着,心跳快得出奇。后背冷汗浸透了衣裳,但手稳——山里打猎打出来的,慌了才真死。
石缝外的动静停了一瞬。
然后地裂虎的爪子猛地撤回去,传来一声震耳的咆哮——不是进攻,是受惊。
什么东西让三阶妖兽发出受惊的叫声?
秦天没动,静静等着,耳朵竖起来,分辨外面的动静。一声长嘶,地面震了一下,然后是急速远去的奔逃声——地裂虎跑了。
跑了。
他在石缝里待了很长时间,确认外头没有动静,才慢慢侧身出来。
林地里空旷无声,地上只剩下地裂虎留下的爪印和泥坑。
秦天站在原地,感受着后背慢慢退去的冷汗,喘了一口气,正打算弄清楚什么东西吓跑了它——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真实的声音,更像是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的,低沉,古老,像石头底下埋了千年的回响。
「血,认主了。」
就四个字,然后没了。
秦天愣在原地,手里的刀险些滑出去。他四下看了圈,林子里什么都没有,连风声都停了,好像刚才那句话是他自己的幻听。
但他知道不是。
他清醒得很——从进山到现在,没打过瞌睡,也没撞到什么。那声音是真实的,温度、厚度、还有那股说不清楚的压迫感,都是真实的。
胸口。
秦天把手按上去,那个位置正在发烫,比昨晚更猛烈,像是什么东西从沉睡中猛地坐起来,用力往外撑了一下。
痛。
不是受伤的痛,是撕裂的感觉,从胸腔往四肢蔓延,过了几秒,又慢慢退回去,剩下一片灼热。
秦天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右手——皮肤泛起一层微不可见的红,像血管在皮肤下发光,持续了两息,散了。
他把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什么都没了,跟平时没区别。他捏了捏拳头,指节上破皮的地方,昨晚挨赵铁柱一脚后磕破的,今早还在渗血——但现在,那道口子合拢了,边缘结了薄薄一层新皮,像是愈合了一整天的样子。
他就离开家大半天。
秦天盯着那道口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身体自行愈合,并不是修炼灵气能做到的事。那是只有特殊体质才有的能力,很少见,见过的都是宗门里那些被捧着养的天才。
他一个废灵根,凭什么?
他站在那里,风吹来,他愣了很久,才慢慢把刀重新插回刀鞘。
地裂虎是被这个吓走的。
他不知道是为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昨晚的热意和今天的异动,不是巧合,也不是病,是他身体里有东西真的在醒来。
废灵根不能修炼灵气,但灵气不是唯一的路。
秦天想起了那块战祭碑上的符文,想起村里老人说到一半就停口的话,想起秦老汉每次看他的眼神——有时候不像看一个普通养子,更像是看一个需要守着的什么东西。
他背着弓,慢慢往山下走。
回去的路上他路过那块枯松,停下来,蹲下去,把地裂虎留下的爪印仔细描摹在了记忆里。三阶妖兽,受了什么惊,落荒而逃。
他能吓到三阶妖兽。
用的不是灵气。
秦天在那里蹲了很长时间,最后站起来,嘴里轻轻吐出一口气,喉咙里像是压着什么话,却没说出来。
不用说,他自己清楚就够了。
从山里走出来的人,不一定是凡人。
下山的时候,他在林边遇到王老道。
老头醉醺醺地抱着酒葫芦,靠着一棵松树打盹,见他回来,眯了眯那双浑浊的眼,"进深山了?"
"嗯。"
"遇到什么了?"
秦天想了一秒,"一只地裂虎。"
王老道的手顿了一下,坐直了些,酒葫芦没再举起来,眼神落在秦天脸上,扫了一圈,慢慢缩回去,又靠回了树上,"没事就好。"
说的是"没事就好",但秦天看见了——老头的眼神不是"没事"的样子。
那是见到预料中的事,装作没见着。
秦天走过他身边,没问。
时机还没到,问了也是白问。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王老道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的:"小子,老头我在这村子待了三十年,什么都见过。不是废柴的东西,早晚有一天,它自己会说话的。"
秦天脚步没停,但后背的汗毛慢慢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