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村所有人都说秦家捡来的娃是废物。
赵铁柱今天踹了他第四脚,靴尖正正踢在肋骨上,秦天没倒,只是牙关咬紧,把嘴里漫上来的腥甜往下咽。
"哟,还没趴下?" 赵铁柱抖了抖靴子,好像踩到什么脏东西,回头朝跟班们咧嘴,"力气倒是有,可惜是个废灵根——这辈子就是个猎户命。"
跟着他的几个少年哄堂大笑。
秦天慢慢直起腰。木柴捆扎散了一地,劈好的松木滚得到处都是。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路过这里——头一次是清早,赵铁柱只是出言嘲讽,还没下手。这第二次,就真的动了手。
村头这条路,全村人都在走,没有一个拦的。
不是没看见,是懒得管。
秦天今年十七岁,在青石村活了十七年,什么叫"懒得管",他比谁都清楚。
他蹲下去,一根一根把木柴重新捡起来,背到柴堆旁边码好。赵铁柱在他身后吐了口唾沫,踢飞了一块,"码什么码?废灵根一辈子当杂役,有意思吗?"
秦天没搭话。
不是忍气吞声,是——算了,没必要解释。
他现在的家底,不值得跟赵铁柱起冲突。青石村的人脉格局他早摸透了:赵铁柱的老子是村长,赵铁柱自己测出了灵品灵根,炼气三层,十里八乡第一天才。跟这种人硬扛,吃亏的是秦天,老爹秦老汉也要跟着受排挤。
秦天把柴背起来,转身往山脚的小屋方向走。
"跑什么跑?"赵铁柱嚷嚷,"有种站住!"
没理。
身后骂声越来越小,秦天翻过村口那道低矮的土坡,慢慢呼出一口气。
肋骨隐隐作痛,不是第一次挨踹了,大概也不是最后一次。他撩起衣角看了眼,皮肉淤青,没破。
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打小就是这么过来的。
他跟养父秦老汉住在村子边缘,小屋低矮,土墙斑驳。推开柴门,就闻到锅里炖着的野兔肉。秦老汉坐在院子里磨猎刀,看见儿子走进来,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没说话。
秦天把柴放下,在井边打水洗手,"没事。"
秦老汉嗯了一声,继续磨刀。
父子俩就这么沉默着,反而是种熟悉的安稳。
秦天靠着井沿,仰头看了眼天。山村的天空永远是这种浓烈的深蓝,跟那些炼气修士描述的"飞升之路"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十四岁那年,村里统一测灵根。
当时测灵师是个白胡子老头,拎着一颗灵石从村头走到村尾,每个孩子手心放上去,灵石都会亮一下,颜色深浅代表灵根品质。轮到秦天的时候,灵石没动静。
老头把灵石拿开,又放上去。还是没动静。
"废灵根。"
就那两个字,别的孩子跟在测灵师身后,一边指他一边大笑。赵铁柱当天测出了灵品灵根,正得意得发光,见状更是绕着秦天走了一圈,"三岁前就被人扔掉,测个废灵根,命苦吧?"
旁边的大人没拦,有几个还跟着笑。
秦天记得那天自己攥拳头攥得手指发白。他没有哭,也没有当众发作——那有什么用?他记性好,把每一张笑脸都记住了,往后一个都不会忘。
包括今天踹他肋骨的那一脚,他也记住了。
凭什么忍?
凭现在还不是时候。
"吃饭。"秦老汉把刀收起来,起身端锅。
秦天走进屋里坐下,喝了一口汤,温的,放了时间。
"你今天又去那条路了?"秦老汉夹了块肉放他碗里,声音很低。
"绕着走多走半里路。"秦天看了眼碗里的肉,低头吃,"我没算漏。"
他算漏了——今天赵铁柱堵的是回程路,不是去程。
秦老汉没再问,只是把肉推得更近了一点,"多吃点。"
秦天低着头扒饭,嘴角压了压,没让它弯起来。
饭后,他一个人上了山。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天必去——不光是为了打猎,更是为了找那个地方。
山腰上有一个背风的石窟,不大,他常年堆了柴草遮住洞口,外头看不出有人在。窟里最深处,他用石头磨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平面,上面画了一个符文形状的东西——那是他三年前无意间看到的,刻在村里一块被风化的石碑上。
碑文其他字都认不出,只有那个符文形状,偏偏莫名眼熟,像是某种骨子里的东西被它勾住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看见它的时候,心口某个地方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触碰过。秦老汉见过那块石碑,说那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具体什么来头,他也说不清楚。村里最老的老人提过一句"战祭碑",话说到一半就住了嘴,神情奇怪。
秦天在石窟里盘腿坐下,闭上眼睛,用村里落魄修士王老道早年随口提到的"吐纳法",把气往丹田里引。
三年了,每天没停过。
每次都是徒劳的——废灵根不能修炼,天地灵气在他身上过而不留,像流水冲过枯石。
但他每天还是来。
因为总有些时候,吐纳到某个节点,他会感觉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灵气,是别的什么,更沉更烫,像一块压在胸腔里的炭,被遗忘在那里,从来没真正熄过。
今晚也一样。
他闭着眼,把呼吸调匀,意识往深处沉。月光从洞口透进来,山风带着松针的气息,远处偶尔有夜枭叫声。
然后,那个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真实的一动,像什么沉睡的东西翻了个身。
秦天猛地睁开眼,心跳加快了一拍。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那里传来的轻微热意。
比上次更烫了一点。
他坐在那里,沉默地发了很久的呆,直到月亮移过了洞口,才缓缓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下山的时候,村里还有几户人家亮着灯,说笑声隐隐约约传来。
秦天走过村口,脚步没停。
他知道那团东西在哪里,知道它迟早会醒——哪一天醒了,那些笑脸,就该轮到他们发愣了。
他不急。
山里人不急。猎人知道等的价值——只有等到猎物离陷阱最近的时候,才是出手的时机。
小屋的门缝里透着灯光,秦老汉还没睡,在里头拨灯芯。
秦天推开门,在门槛上蹭掉鞋底的泥,进屋,把拴门的木棍插好。
"早点睡。"他在自己的草席上躺下来,把手枕在脑后,盯着头顶的土墙。
屋外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秦天闭上眼睛,嘴角这次真的弯了一下——没人看见就无所谓了。
胸口那团热意还在,比白天更烫,像是在催他什么。
等着吧。他在心里说。
等时机到了,我让你们所有人看看,这个废物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