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天气热得不行,太阳火辣辣地照着。老槐树上的知了不停叫唤，旁边柳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吹过来的风都是热乎乎的。陈诺玉和陈诺平在外头逛了半天，实在受不了这份燥热，索性跳进池塘里，只把头露在水面上。水不算冰凉，却比岸上舒服多了。脚底下踩着软软的淤泥，时不时有小鱼贴着腿游过，腿上一阵发麻发痒。陈诺玉伸手想去捞鱼，却怎么也抓不住。陈诺平靠在岸边闭着眼睛休息。整个人懒懒散散的。太阳慢慢往西斜，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陈诺平开口说道："咱们该回去了。"
陈诺玉拨动着水里的浪花，意犹未尽。"还没玩尽兴，再玩一会呗。"
陈诺平摇摇头："不能再玩了，爸爸差不多这时候要到家了。"
兄弟俩从池塘里爬出来，身上的水珠一个劲往下掉。晾在树枝上的衣服已经干透，硬邦邦的跟晒蔫的菜叶似的，穿在身上还带着一股水腥气。陈诺玉和陈诺平边走边玩往家走，路边野草长得半人高。陈诺平折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慢悠悠地晃着步子。陈诺玉捡起块石头朝着远处水沟扔过去，扑通一声，惊的几只青蛙呱呱直叫，紧接着一头扎进深草里不见了踪影。
刚进门就看见陈怀山坐在椅子上，还穿着灰布工装，桌上放着一个帆布包，塞得满满当当，圆滚滚的样子十分显眼。
"爸，回来啦！"陈诺玉大声喊道。
陈怀山抬起头冲着兄弟俩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应了声："嗯，跑哪去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陈诺平先开口。"上山摘野果子了。"陈诺玉也赶紧点头附和。兄弟俩没敢说实话。陈怀山瞅了瞅他们裤脚上的水渍，眉头皱了皱，却没有再多问，只叮嘱道："可不许下水去玩，太危险了。"
"知道了！"兄弟俩齐声回答，声音脆生生的。陈怀山笑着摸了摸陈诺玉的头，指了指桌上的帆布包："里面有好吃的，自己去拿吧。"
陈诺玉赶紧跑过去拉开拉链，里面有苹果、饼干，还有一大包水果糖。陈诺玉抓了一把，分了一半给陈诺平。陈诺平把糖揣进兜里，打算留着慢慢吃。
陈怀山是单位的工程队队长，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暑假日子漫长，兄弟俩在家里闷得难受。一天下午兄弟俩坐在门槛上，陈诺平说："咱们去爸的工地上玩吧，那里有山有水，肯定比待在家里有意思。"
接下来的好几天，兄弟俩天天缠着陈怀山，吃饭时念叨，闲下来也提起，像两只小苍蝇似的缠个不停。陈怀山被兄弟俩磨得没办法，说道："行吧，我去跟你妈商量商量。"
陈怀山把这事告诉了孙彩凤，孙彩凤当即就担心起来，念叨着工地环境杂乱，怕他们磕着碰着。陈怀山劝道："没事，有我看着呢，出不了岔子。"孙彩凤看着他们眼巴巴的模样，最后也松了口。陈怀山思来想去，总算答应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孙彩凤开始给他们收拾行李，一人一个帆布包，里面装上两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双针脚细腻的新布鞋。她又塞了一瓶辣椒酱，玻璃瓶里的酱料红彤彤的，叮嘱他们："工地上的饭菜要是吃不惯，就就着酱夹馍吃。"
第二天一早，陈怀山带着兄弟俩坐上前往工地的大巴，赶了整整一天的路。下车后，工地的卡车过来接他们。驾驶室坐不下，兄弟俩便爬到了后车厢。车子才开动，呼呼的大风灌了进来，裹挟着一股土腥味。路面坑洼不平，车身颠簸不停，震得屁股生疼，仿佛有人在身下一下下捶打。兄弟俩靠着车厢栏杆，看着路边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像是被人用力往后拉扯一般。
车子又行驶了两个多小时，太阳渐渐西斜，兄弟俩总算抵达了工地。工地坐落在一道山沟里，四周的山不算高大，满眼绿意盎然。沟底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水底各色石头清晰可见。河滩野草繁茂，还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小黄花。
陈怀山领着兄弟俩到一间活动板房前，房顶铺着水泥瓦，墙面刷着鲜红的标语：安全第一，质量为本。几个大字格外醒目。"你们就住这间屋子。"
推开房门，屋里摆着三张床铺，地面铺着红砖。砖缝里长出了青苔。床边铺着红褥子，飘散着被太阳晒过的暖融融的味道。
这天兄弟俩从河边回来，身上的水还没干透，沿着工地的土路慢慢往住处走。远远就能听见队里办公室人声乱糟糟的，跟平时傍晚的安静完全不一样。风一吹，裤腿发凉。太阳渐渐落下，天边染成一片通红。刚拐过板房拐角，屋里清晰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陈诺平脚步猛地一顿，陈诺玉连忙拉了他一把。兄弟俩放轻脚步，悄悄凑到窗根底下往里看。
屋里聚着工地的干部和骨干，围着桌子商议推行承包责任制、打破大锅饭的事。方案早已摆开，众人各有想法，不少人心存顾虑。角落里有人低声嘀咕："这能行吗？万一上面追究下来，扣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帽子，谁担待得起？"
陈怀山站在桌前，脸色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往前探出身子，情绪激昂，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头："要干改革就别瞻前顾后！头掉了碗大个疤，这事就这么定了！真出了岔子，所有责任我一力承担。你们要是心里犯怵，现在走还来得及，我绝不拦着。"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抽烟的人停了动作，长长的烟灰落在裤腿上，烫出一个小洞也浑然不觉。众人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手里转个不停的茶缸也停了下来，再没人开口质疑。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也骤然停息，像是被这股气势震慑住了。
转眼几日过去。这天傍晚，杜文林大夫从食堂打好饭，端着碗往住处走，路上遇上了爸，两人并肩前行。杜大夫笑着开口："陈哥，这下可露脸了，说不定还能弄个处长当当。"
陈怀山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走到岔路口，二人便各自分开，回了住处。
陈诺玉跟在爸身后往回走，心里满是感慨。陈诺玉知道，这片工地全靠爸在撑着，陈诺玉的爸和旁人不一样。这念头像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怎么也压不住。陈诺玉悄悄挺直了腰板，裤脚上还留着淡淡的水腥味，可此刻，这些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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