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合上时，熊砚的指尖还贴在八楼按键上。他没按关门，也没动。镜面映出他脸上的灰，眼底那层蒙着血丝的倦意压都压不住。他从内袋摸出那张折成小块的病历复印件，展开一角——“超常听觉敏感合并幻听史”，七个字像钉子，扎进他七岁那年的记忆里。
他收起纸片，走出电梯。
804病房门虚掩着，护工刚换完班，走廊安静。床头柜上摆着空药杯，抽屉拉开一半，像是被人急着翻过又匆忙塞回去。熊砚戴上手套，手指探进夹层，摸到一片硬塑料边角。他抽出来，是枚U盘，表面磨损严重，标签被撕去，只留一道胶痕。
他没当场查看，把U盘揣进兜里，转身回地下解剖室。
凌晨四点十七分，法医中心B2层只有他的操作台亮着灯。冰箱门开合三次，三管血样编号对应前三名死者，加上新取的第四份样本，全部上机比对。显微图像刚出来，他就盯住了——细胞膜边缘呈现不规则突起，线粒体活跃度高出正常值三倍以上，这不是自然变异，是长期注射某种促活剂的结果。
屏幕旁边放着平板，他插上U盘。文件夹里四张用药图谱并列排开，时间集中在每日凌晨1:00至1:30，药物成分代码统一标注为“NX-7”。他调出临床备案库检索，无匹配记录。再查药理数据库，关键词“NX-7”跳出一条三年前的废弃研究提案：神经可塑性增强实验，因伦理争议被叫停。
他想起少年灵魂断续的声音：“他们在进化……不是治病……是实验。”
笔尖落在笔记本上，写得极慢：
“目标：筛选具备特殊生理反应人群。”
“手段：夜间注射未备案药剂NX-7，诱导细胞异常增殖。”
“结果：超出承受阈值者死亡，归类为‘罕见并发症’。”
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眼。太阳穴胀得厉害，不是疼，是闷，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慢慢拧。他吞了颗止痛药，水喝了一半，手机震了下。
采薇发来消息：“档案系统申请通过，医疗事故备案可查近二十年数据。”
他回：“我马上到警局。”
天光已经透进来，街面开始有车流声。他把U盘和血样报告装进密封袋，拎起包走出法医中心。路过值班台时，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通宵？”
“嗯。”他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刑侦支队会议室九点开门。苏振已经在里面，正往白板上贴四名死者的照片和基本信息。柏庄歪坐在桌角啃包子，见他进来立马坐直：“哎哟祖宗，你这脸比我昨晚熬的夜还黑。”
熊砚没接话，把密封袋放在桌上，打开电脑投影。PPT第一页标题是《关于四起非正常死亡事件的关联性分析》。
“死者年龄跨度大，性别不同，基础疾病各异，但共同点有三个。”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一，均接受过某私立医院所谓的‘靶向免疫调节治疗’；二，死亡时间集中在治疗第三周至第五周；三，尸体检测显示相同未知药剂残留，代号NX-7。”
苏振盯着屏幕：“就是说，这不是医疗事故，是拿人试药？”
“不止。”熊砚切到下一页，“药剂目的不是治病，而是筛选能承受高强度神经刺激的个体。失败者死亡，成功者留下数据。他们要的是‘进化’后的活体样本。”
柏庄包子咬到一半停住：“所以那些医生嘴里的‘奇迹康复案例’，其实是挑剩下的幸存者？”
“对。”熊砚点头，“以救人为名，行杀戮之实。”
苏振猛地拍桌：“我去申请拘捕令。”
十一点二十三分，突击行动结束。嫌疑人——私立仁康医院主任医师李哲，在办公室保险柜中查获一本手写实验日志，记录了过去五年间十七名“志愿者”的用药反应与死亡过程。其中九例被官方归档为“罕见并发症致多器官衰竭”。
熊砚坐在警局档案查阅区，面前摊着两份材料。一份是采薇刚打印出来的历史备案清单，九起相似病例按时间排列，最早一例追溯到2008年，地点正是市立第三医院。
另一份是柏庄弄来的残缺项目名单，纸张泛黄，右下角盖着模糊公章：“儿童超常感知观察组·试点单位：市三院”。
他盯着那行字，视线有点晃。
耳边忽然响起声音，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打针的时候他们笑……”
“我想回家……妈妈说医院会治好我……”
“我不是怪物……我只是听得清楚……”
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群人在黑暗里同时说话。他抬手按住耳朵，指节发白。
“熊砚？”采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皱眉看他，“你还好吗？”
“没事。”他松开手，声音稳，“就是有点累。”
她没再说什么，轻轻拍了下他肩膀，走了。
他低头翻开笔记本，在之前那句“我和他们……是不是一类人？”下面，一笔一划写下：
“我不是病人，我是幸存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