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砚站在原地没动,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轮廓在夜灯下显得更暗了些。他低头看了眼手表,10:53,比刚才过去六分钟。护工推车的声音早走远了,整条通道安静得能听见输液架轮子卡住时的轻微咯噔声。
他转身回太平间方向,脚步放轻。采薇签完毒理复检单后去了行政楼,说要盯流程加急,临走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他知道——别硬撑。
他没回应,只是把外套拉链拉到了最顶。
地下解剖室的门禁刷响,绿灯亮起。冷气扑面,比昨晚更低了几度。值班法医没再抽烟,只丢下一句“别留太久”,就锁了主控室的门。熊砚没理会,戴上手套,走向第三具尸体。
尸袋拉开的声音像撕开一卷旧胶带。
死者是名年轻男性,十九岁,入院记录写着“罕见基因突变引发免疫紊乱”。皮肤苍白,嘴唇发青,颈部静脉区有一圈红斑,位置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他指尖刚触到那片皮肤,耳边突然响起声音:
“……他们说我血不一样……能活下来……他说我在进化……不是治病……是实验……别打我……我还想回家……”
声音断续,带着少年音色,尾音被什么堵住似的戛然而止。
熊砚手指一顿,迅速翻看手边的资料卡。心跳有点快,但他没抬头,也没摘手套。他把资料卡放下,打开随身平板,调出前三名死者的电子病历——那个六十二岁的男性,高痛觉阈值;五十四岁的女性,超强代谢率;现在这个十九岁的男孩,神经传导速度异常。
全是生理指标偏离常模的人。
他盯着屏幕,呼吸慢了一拍。这不是普通的医疗事故,也不是医生贪图绩效乱用药。这是筛选。
他起身走到墙角的操作台,打开冰箱,取出三管留存血样。灯光下,血液颜色略有差异,最浅的那管来自少年患者,几乎接近淡黄。他记下编号,准备带回中心做横向对比。
刚合上冰箱门,手机震了一下。采薇发来消息:“毒理复检已受理,明天上午出初步结果。”
他回了个“好”,又删掉,改成“收到”。
走出解剖室时,走廊灯闪了闪。他抬头看了眼,不是电压不稳,是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两根同时明灭,像是被人远程控制。他没停留,径直往住院部方向走。
档案室在二楼东侧,需权限刷卡。他手里只有采薇那份协查函的复印件,不能进核心数据库,但外围复印区允许临时查阅非敏感病历。他等在复印机旁,见一名穿白大褂的医生刷卡进入,便跟在后面半步,趁门未关紧时挤了进去。
医生回头看了他一眼。
“补交材料。”熊砚举起手中的文件夹,语气平静,“刚做完遗体初检,需要补充临床数据。”
医生点点头,没多问,走进内间。
熊砚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架子上的分类标签:心血管、呼吸系统、神经系统……他的手滑到“神经”那一栏,抽出一叠近期住院登记。
名字一个个划过:张伟,癫痫;李芳,帕金森;王涛,周围神经病变……
然后他停住了。
一份病历夹的标签上写着:“超常听觉敏感合并幻听史”。
字迹有些模糊,纸张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他抽出那页,手指微微发紧。
诊断时间:七岁。
患者姓名:熊砚。
他猛地合上文件夹,后退半步,背脊撞上铁皮柜,发出一声闷响。内间的医生探出头:“没事吧?”
“没事。”他声音稳得住,“纸割手了。”
医生没再问。他把文件夹塞回去,转身离开档案室,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回到太平间外的小休息室,他脱下眼镜,按住眉心。太阳穴跳得厉害,不是剧烈疼痛,是一种持续的、细针扎似的胀感。他摸出药盒,打开,数了七颗止痛药倒入手心,又缓缓放回去六颗,只吞下一颗。水杯搁下时手微抖。
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他翻开,写下三行字:
“目标:特殊体质人群。”
“手段:夜间注射未知药剂,观察生理反应。”
“目的:不是谋财害命,是收集数据。”
笔尖顿住。
然后,极轻地补上一句:
“我和他们……是不是一类人?”
他盯着那句话,没划掉,也没圈画。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规律,平稳,不是巡逻保安的节奏。他合上本子,站起身,将那份烧焦边的病历复印件折成小块,塞进内袋。
天边已有灰白。
他没有离开医院,而是走向住院部电梯。楼层显示屏亮起,他按下8层。
最新一位疑似受害者住在804,凌晨三点换药记录异常,护士站没人报备。他得亲眼看看那人的手腕。
电梯门缓缓合拢,映出他疲惫的脸。镜片后的瞳孔缩得很紧,像是防备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