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停稳，熊砚没立刻下车。他坐在副驾驶上，手还搭在安全带上，指节微微发白。刚才一路过来，采薇说了什么他只听清一半，剩下全被耳道里那层压不下去的嗡鸣盖住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像是有人拿小锤子从里面轻轻敲。
采薇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转头看他一眼：“还行吗？”
他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干，像砂纸擦过木头。
“医院方面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说是配合排查近期异常药品流向。”她语气平稳，像在念一份报告，“他们不太乐意，但没直接拦。”
熊砚终于把安全带松开。他摸了下口袋，药盒还在，铝箔板上的缺口朝内贴着大腿，硌了一下。他没去碰它。
两人穿过急诊楼连廊时，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陈旧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一个推着输液架的老太太慢悠悠地横穿通道，采薇侧身让过去，熊砚低着头，目光扫过地面瓷砖接缝处的一道划痕——新刮的，边缘还沾着一点灰。
太平间在地下一层，得走专用电梯。门开时冷气扑出来，采薇呼出一口气，白雾散得很快。值班法医是个中年男人，口罩拉到下巴，手里夹着半截烟，见他们进来，皱眉掐灭。
“市局来的？”他嗓音沙哑。
“临时协查。”采薇递出公函副本，“关于近期住院患者集中死亡的情况，需要调取遗体初步信息。”
“都是病情恶化，签了放弃抢救同意书的。”男人翻记录本，“没有他杀迹象，你们掺和这个干什么？”
“不是怀疑你们医疗事故。”采薇语速不快，也不软，“是担心有药物滥用可能。要是哪天媒体挖出来‘某医院连续五人死前用了同种镇静剂’，舆情压下来，谁都扛不住。”
男人抬眼看了她两秒，又低头翻了几页，叹了口气：“行吧，看可以，别动东西。”
第一位死者是男性，六十二岁，诊断为心力衰竭猝死。尸体平放在不锈钢台上，盖着白布。熊砚戴上手套，掀开一角，露出手臂。皮肤松弛泛黄，静脉塌陷，但靠近肘窝的位置有一圈微红斑点，不仔细看就像老年色素沉淀。
他指尖刚触到那片皮肤，耳边突然响起声音：
“……白大褂……针管冷……他说这是救我……药好苦……不是……不是这个剂量……”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呼吸机停顿时那种电子音的空响，尾音像被剪断一样戛然而止。
熊砚手指顿了一下。
“怎么？”采薇问。
“这红斑。”他指着那圈痕迹，“不像普通留置针造成的淤血。位置太集中，边缘规整，更像是反复穿刺后形成的局部反应。”
采薇凑近看了看：“护士站那边怎么说？”
“还没问。”他直起身，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先确认是不是个例。”
第二位死者是女性，五十四岁，因肺部感染转入ICU，两天前宣告呼吸衰竭。家属正在办理火化手续，遗体已经装袋，正由护工推出病房区。
熊砚追到住院部三层走廊时，推车刚拐过转角。他快步上前，在护工拉开电梯门的瞬间伸手按住袋子一角，低声说：“让我看一下手腕。”
护工愣住，看向采薇。
采薇亮出证件：“警方协查，耽搁一分钟。”
护工点头退后。熊砚拉开尸袋封口，露出死者右手。他轻轻托起手腕，指腹扫过静脉接口处——同样有细小红斑，排列方式几乎一致。
就在他准备合上袋子时，耳边又响起了声音：
“……那个医生……每晚十一点……换药……我不困……但我动不了……他笑了……说再试一次……”
声音很轻，像被人捂着嘴说出来的，说完就没了。
熊砚猛地抬头，看向电梯上方的时间显示屏：10:47。
“有人在夜间单独给病人换药。”他低声说。
采薇看着他：“你确定？”
“我不是确定。”他揉了下鼻梁，眼镜滑下来一点，“我是听见她说的。”
采薇没追问。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接话，什么时候该沉默。她只是记下了这句话，转身走向护士站。
护士站里两个年轻护士正在交接班，动作熟练，表情平静。采薇靠在台边，语气随意：“最近病人走得不少啊。”
“是有点多。”其中一个翻病历夹，“但这周五个，都挺重的，本来就没抱太大希望。”
“都是晚上走的？”
“差不多。凌晨居多。”
采薇扫了一眼桌上排班表：“夜班医生是谁轮值？”
“张医生和李医生轮流，不过张医生最近请假了，基本是李医生在。”
她没再问，退回走廊。熊砚站在窗边，正用手机拍一张从病房外拍进去的照片——三楼尽头那间双人房，窗帘拉着，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第三位死者住这屋。”他说，“隔壁床今天转走了，昨晚应该只有她一个人。”
“你想查监控？”
“需要审批。”他收起手机，“但他们不会批。”
采薇盯着他看了两秒：“所以你现在信了？这不是巧合？”
熊砚没回答。他重新戴上手套，走到墙边的样本登记台前，抽出三份死亡患者的血液留存单。
“申请复检毒理。”他说，“理由写‘疑似非典型药物过敏致器官加速衰竭’。”
采薇接过单子，签字栏毫不犹豫签下名字。
“你觉得他们在试药？”她问。
“我不知道。”他盯着自己刚写的字，笔画有点抖，“但这些人死前都在说‘药好苦’。一个临终老人不会特意强调味道，除非那味道让她记得住。”
采薇没再说话。她拿着单子往行政楼方向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稳定。
熊砚留在原地，靠在检验科外的等候区长椅上。头顶的日光灯管轻微闪烁，电流声钻进耳朵。他闭上眼，听见的第一句话又冒了出来：
“……不是这个剂量……”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药盒，数了数剩下的药片，原样放回去，拉好外套拉链。
远处护士站传来呼叫铃响，接着是轮子滚动的声音，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拐角。
他坐直了些，掏出随身本子，写下一行字：
“夜间换药，固定时间，相同注射痕迹，灵魂提及实验感。”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病房门。
门缝下的光线，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