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松林养鸡场，凌晨三点。
陆沉把车停在五百米外，徒步接近。没枪，没手机，身上只有那只鸟的图案，硌着心口。
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养鸡场的铁皮屋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只趴着的野兽。
地窖口，站着一个人。穿警服，没戴帽子，手里拎个档案袋。不是黑色夹克，不是压低帽檐。
是张志强。
"小陆，"他转过身，脸上带着笑，那种长辈看晚辈的笑，"你来了。一个人？"
"一个人，"陆沉走近，"没枪，没手机。张所，您约我在这儿，什么意思？"
张志强愣了一下，笑容淡了："张所？怎么，连表舅都不认了？"
陆沉没说话。他盯着张志强，手插在兜里，手指攥着那只鸟的图案。
张志强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档案袋递过来："拿着。看完这个，你再决定认不认我这个表舅。"
陆沉接过档案袋，没打开："这是什么？"
"你妹妹的案子，"张志强说，"真正的卷宗，不是你看过的那个。我藏了十二年，现在给你。"
他转身走进地窖，陆沉跟进去。
地窖里变了。稻草人没了，桌子椅子没了，收音机没了。墙上挂着盏充电灯，照亮中间一块空地。张志强席地而坐，拍了拍旁边。
"坐，"他说，"地上凉，但干净。"
这次陆沉坐了。他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摞发黄的纸，照片，手写笔记，还有......还有一盘磁带。
"1998年3月15日，"张志强说，"你妹妹失踪那天，我是第一个到现场的民警。当时我还是片警，刚转正，热血，想破案。但我到了现场，就被调走了，说有个更大的案子需要我。后来我才明白，是有人不想让我查。"
陆沉翻出一张照片，黑白，是县城小学门口的街景。没有监控，是路人拍的，模糊的，但能看见一个小女孩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旁边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这是当时一个路人拍的，"张志强说，"我花了五十块钱买下来的。原版卷宗里没有，被人抽走了。"
"谁抽走的？"
"不知道，"张志强摇头，"但我查过这辆车。白色面包车，金杯牌，车牌是假的，套牌。我记住了车牌号，宁A·77438，后来一直在查，但没查出来是谁的车。"
77438。和447很像，但不是同一个号码。
"您怎么记住的车牌？"
"抄下来的，"张志强从档案袋里掏出个笔记本，泛黄的，"当时我在现场，趁没人注意，把车牌抄下来了。后来林斌接手，他也查到了这个号码，但没写进卷宗。"
陆沉接过笔记本，上面是张志强的字迹，歪歪扭扭的：【1998.3.15，白面包，宁A·77438，假牌。】
"林斌查到了什么？"
"他没告诉我，"张志强说，"但他跟我说过，这个案子水太深，涉及到上面的人，让我别查了。我没听，继续查，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林斌死了，"张志强低下头，"2005年，坠楼。官方说是意外，但我知道，他是被人推下去的。因为他查到了那个车牌现在的使用者。"
"谁？"
张志强看着陆沉，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我当时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但我查到了另一样东西，关于你的药。"
他从档案袋底层掏出个药瓶，白色的，小小的，和陆沉的一模一样。
"这是我从刘芳那儿偷的，"他说，"你吃的药。我托省厅的朋友化验了，里面除了安眠药，还有曼陀罗提取物，少量，长期服用会导致记忆混乱，人格分裂。我不知道刘芳加了料，我以为她只是我侄女，只是个普通护士。我要是知道，我不会介绍你去找她。"
陆沉接过药瓶，和口袋里那只鸟的图案放在一起。曼陀罗。周明说的，张志强说的，都对上了。
"谁让刘芳加的料？"
"我不知道，"张志强说，"但我查到了刘芳的背景。她三年前从县卫生院调来，调动手续是我批的，但原因是她举报了药房主任贪污，被报复，我帮我调的岗。我以为我在帮她，没想到......没想到把她推进了另一个坑。"
他顿了顿，看着陆沉："小陆，我张志强是贪过，拿过，帮小舅子打过招呼，这些我认。但拐卖人口，杀人灭口，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我给你药，是真心想帮你，我不知道里面有料。我约你来这儿，是想帮你，用我手里这些线索，帮你查到那个人，也帮我自证清白。"
"您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我表外甥，"张志强说，"因为你妈当年求过我，让我照顾你。因为我欠林斌一条命，他死前跟我说，让我保护好你，别让你也查下去。但我看你现在这架势，不查到底是不会罢休的。所以我要帮你，帮你查到真相，也帮我自证清白。"
他从档案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泛黄的，上面是手写的字：
【别查了，为了你好，也为了你妹妹。对吧？】
"这是1998年3月20日，塞在我家门缝里的，"张志强说，"和你收到的一样，对吧？那个人，十二年前就在了。"
陆沉盯着那张纸条，手指发白。一样的字迹，一样的"对吧"。十二年前，那个人就在警告他，警告张志强，警告所有想查下去的人。
"您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我怕，"张志强低下头，"我怕那个人，怕他的势力，怕我也会像林斌一样'意外'死。林斌查了，死了。我躲了十二年，帮小舅子做生意，捞钱，混日子。但现在你查得太紧了，你怀疑我，怀疑我给你下药，怀疑我参与了拐卖。我要自证清白，小陆，我要证明，我和你一样，都是受害者。"
他又掏出一张纸条，打印的字，和之前那张不一样：
【明晚三点，松河货场，049号仓库。一个人来。对吧？】
"这是昨天塞在我车里的，"张志强说，"那个人知道我在查，在警告我。但我偏要去，我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小陆，你留在宁城，查刘芳，查那个药房主任，查十二年前是谁介绍你妈去找的老中医。这些才是线索，才能揪出那个人。"
"您为什么要一个人去？"
"因为人多眼杂，"张志强说，"因为那个人只让我一个人去。因为我要是带人去，他就会跑，就会继续害人。我要抓他，亲手抓他，证明我跟这个案子没关系。"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地窖口走。
"表舅，"陆沉突然开口，"您等等。"
张志强停下脚步，没回头。
"您说的，我都记下了，"陆沉说，"但我要问您一件事。十二年前，介绍我妈去找老中医的'热心人'，是不是您？"
张志强僵住了。很久，他才转过身，看着陆沉，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我，"他说，"但我认识那个人。瘦高，三角眼，左脸有颗痣。我当时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以为真是热心人，还谢过他。后来才明白，他是故意的，故意让你吃药，故意让你'丢'，故意让你......"
"让我什么？"
"让你变成另一个人，"张志强说，"让你替他做事，让你背锅。小陆，那个人十二年前就在布局，你是他的一颗棋子，我也是。我们要做的，是跳出这个棋局，反将他一军。"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雪地上咯吱作响，越来越远。
陆沉坐在地窖里，看着手里的档案袋，药瓶，纸条。张志强说的是真的吗？还是另一个笼子？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晚三点，张志强会去松河。而他要留在宁城，查刘芳，查药房主任，查那个三角眼的人。
或者，他也可以去松河，偷偷跟着，看看张志强到底要干什么。
他走出地窖，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刀割。
表舅。张志强。十二年前经办民警，三年前介绍刘芳，现在......现在要自证清白？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笼子已经焊好了，他不知道钻进去的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