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的事,不好查。"
苏念把一摞档案放在桌上,纸页泛黄,边缘脆了。陆沉坐在对面,眼睛盯着窗外,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妈不在了,"他说,"我爸也不在了。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要么死了,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不想说。"
陆沉转过身,拿起最上面那份档案。是他妹妹失踪案的卷宗,1998年3月15日,宁城县城小学门口,七岁女童陆小雨失踪。报案人:陆建国(父亲)。经办民警:林斌。
林斌。赵刚的战友。2005年牺牲,官方说法是追捕逃犯时坠楼。
"林斌的档案,"陆沉说,"你查过吗?"
"查过,"苏念点头,"2005年牺牲,但2004年他在重新调查你妹妹的案子。卷宗里有他的备注,说发现了新线索,但具体是什么,没写。"
"谁让他停止调查的?"
"没写。但......"苏念抽出另一张纸,"2004年12月,林斌申请调离刑侦队,去派出所。申请理由是'身体不适',批准人......"
"谁?"
"张志强。当时他是县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
陆沉的手指收紧。张志强。又是张志强。十二年前就出现在他妹妹的案子里,三年前给他介绍刘芳,现在......
"还有,"苏念的声音更低了,"林斌牺牲前一个月,给赵刚打过电话。赵刚说,林斌在电话里说'对不起',说'有些事不该查',说'如果哪天我出事了,别追查'。"
"赵刚没追查?"
"赵刚查了,"苏念说,"但什么都没查到。林斌的死,官方定性是意外,没有疑点。"
陆沉闭上眼睛。林斌发现了什么,张志强让他停止调查,然后林斌"意外"死了。
"那个偏方,"他说,"我妈当年找的是谁?"
"一个老中医,"苏念说,"姓周,叫周德贵,住在县城东边的周家屯。2002年死的,脑溢血,死的时候七十二岁。"
"死了?"
"死了。但他有个徒弟,还在宁城,开诊所,叫周明。"
陆沉站起身,拿起外套:"地址。"
"周明诊所,城西,幸福路17号。"苏念顿了顿,"但陆队,你......你现在去?天还没亮。"
"天亮了,"陆沉看着窗外,路灯正在一盏一盏熄灭,"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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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路17号,周明诊所。
门面很小,玻璃门上贴着"中医内科"四个字,红漆掉了半边。陆沉到的时候,门还没开,他在门口等了四十分钟,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街上的早点摊冒出热气。
七点整,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来开门,秃顶,戴眼镜,白大褂洗得发黄。
"看病?"
"不看病,"陆沉亮出证件,"问点事。周德贵,你师父,还记得吗?"
周明的脸色变了。很快,但陆沉看见了。
"记得,"他说,"死了快十二年了。你问他干什么?"
"1998年,"陆沉说,"我妹妹失踪那会儿,我失眠,我妈带我去看过你师父。我想知道,是谁介绍我妈去的。"
周明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他转身进了诊所,陆沉跟进去。
里面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锦旗,"妙手回春"什么的,都褪色了。
"坐,"周明说,"我给你泡杯茶。"
"不用茶,"陆沉站着,"回答问题就行。"
周明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包烟,廉价的,红塔山。
"陆警官,"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知道,"陆沉说,"但我要知道。"
周明点着烟,抽了一口,烟雾缭绕。
"1998年,"他说,"我确实在师父那儿。那天来了个人,男的,三十多岁,穿中山装,说是派出所的,介绍个病人来。"
"长什么样?"
"瘦高,"周明说,"三角眼,左脸有颗痣。说话有口音,本地口音,但带点官腔。他给了师父五十块钱,说孩子失眠,让开点安神药。"
三角眼,左脸有痣。不是张志强。张志强是圆脸,没痣。
"什么药?"
"中药,"周明说,"酸枣仁、茯苓、远志,都是安神的。但......"
"但什么?"
周明抽了口烟,眼神飘向窗外:"但那人私下跟师父说,加点'料',让孩子睡得踏实点,别胡思乱想。"
"什么料?"
"曼陀罗,"周明的声音很低,"少量,致幻,但不伤身。吃了会做梦,会记不清事,会......"
"会变成另一个人?"
周明没说话,只是抽烟。
陆沉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曼陀罗。致幻。十二年前就开始了,不是治失眠,是让他"丢",让他记不清。
"我妈知道吗?"
"不知道,"周明说,"师父没告诉病人。那五十块钱,三十块是药钱,十二块是'料'钱。师父分了十块给我,让我保密。"
"你保密了?"
"保密了,"周明苦笑,"直到师父死,我都没说过。但陆警官,你妹妹的事,跟我没关系,跟师父也没关系。我们只是......只是开药的。"
"开药的,"陆沉重复这三个字,"那后来呢?三年后,2001年,我又失眠,又是谁介绍我去看你师父的?"
周明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桌上。
"还是那个人,"他说,"还是五十块钱,还是曼陀罗。但那次,剂量加大了。师父说,孩子大了,抗药了,得多加点。"
陆沉想起那些年的记忆,模糊,断裂,像被剪过的胶片。他以为是自己压力大,是妹妹失踪的阴影,是失眠的副作用。
原来是药。一直是药。
"2002年,你师父死了,"陆沉说,"怎么死的?"
"脑溢血,"周明说,"突发,没抢救过来。但......"
"但什么?"
周明掐灭烟,看着陆沉,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解脱。
"但师父死前一天,"他说,"那个人又来了。这次不是给钱,是警告。说有人查得太紧,让师父闭紧嘴,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周明顿了顿,"否则就像林斌一样。"
林斌。2005年死的。但周德贵2002年就死了,怎么会提到林斌?
"你师父怎么说的?"
"师父没说,"周明说,"但那天晚上,师父把我叫到床边,说'周明,有些事,死了才能说'。第二天,他就死了。"
陆沉盯着周明,想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什么。但周明只是低着头,手指在桌上划着,无意识的。
"陆警官,"周明说,"我知道的就这些。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但......"
"但什么?"
"但师父死前,画了个东西,"周明从抽屉里拿出张纸,泛黄的,上面用铅笔画了个符号,"让我交给来问的人。说如果十二年后,有人来问1998年的事,就把这个给他。"
陆沉接过那张纸。符号很熟悉——一只鸟,翅膀张开,要飞起来的样子。
和049号笼子里的血画,和小六画的,一模一样。
"师父还说,"周明的声音更低了,"说这只鸟,专吃腐肉。让它吃的人,都死了。但养它的人,也活不了。"
黑色的鸟。十二年前就出现了。
陆沉把纸折好,放进内兜,贴着心口的位置。
"周明,"他说,"你师父让你保密,你保密了十二年。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周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奇怪的光。
"因为昨晚,"他说,"有人来找我。说给我介绍个大生意,去北边,给一个大老板当私人医生。月薪五万,包吃住。但我查了,那个大老板,不存在。那个地址,是货场,是仓库。我......我没答应,说考虑考虑。他们就说,让我好好考虑,别像我师父一样。"
"他们威胁你?"
"没动手,"周明说,"但说话那味儿,阴森森的。领头的那个人,说话有个习惯......"
"什么习惯?"
"每句话结尾,"周明顿了顿,"都带个'对不',像是问,又像是确认。'你好好考虑,对不','别像你师父,对不'。"
陆沉的手指收紧。"对不"。和"对吧"很像,但不完全一样。是那个人吗?还是另一个人?
"周明,"他说,"跟我回局里,做证人。我保护你。"
"我不去,"周明摇头,"去了就是死。我师父要说话,死了。林斌查了,也死了。我......我只想活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陆警官,你走吧。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那只鸟,你留着,当个念想。但别查了,查到最后,你会发现......"
"发现什么?"
周明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怜悯。
"发现你就是那只鸟,"他说,"专吃腐肉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陆沉站在诊所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只鸟的图案照得很亮。
十二年前,他吃了药,"丢"了,可能做了什么事,可能变成了另一个人。
十二年后,他还在吃药,还在"丢",还在被那个人控制。
但他不是鸟。他是猎人。
他走出诊所,手机响了,赵刚。
"陆队,出事了。张志强......张志强来了。"
"来哪?"
"局里,"赵刚的声音很急,"他说要见你,说关于你妹妹的事,他有话要说。但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你一个人去,不带枪,不带手机,不带任何人。说是为了你好,也为了你妹妹。"
陆沉握着手机,看着街上的行人,看着那只鸟在口袋里硌着他的心口。
张志强。远房表舅。十二年前给药,三年前给药,现在......现在要摊牌了?
"告诉他,"陆沉说,"我答应他。但地点我定。"
"哪?"
"红松林,养鸡场,"陆沉说,"明晚三点。一个人,不带枪,不带手机。让他也一个人来。"
"陆队,这太危险了......"
"危险?"陆沉笑了,很干,"他以为他是猎人,我是猎物。但明晚,我会让他知道,笼子焊好了,是装谁的。"
他挂了电话,走向自己的车。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明晚三点。红松林。最后的对决。
但他需要先睡一觉,不吃药,硬扛,扛到明晚。他要清醒,清醒地走进那个笼子,清醒地走出来。
或者,清醒地死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