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带是复制的。"
技术员把录音机放在桌上,老式双卡座,按键磨得发黄。
"原版是评剧《花为媒》选段,新凤霞的,七十年代录的。这盘是翻录的,音质差,但翻录的人很专业,用了降噪设备,循环播放不会卡带。"
陆沉看着那盘磁带,黑色,标签上写着"评剧选段",钢笔字迹潦草。
"能查到翻录的设备吗?"
"查不到,"技术员摇头,"这种设备宁城有十几家,音像店、剧团、学校都有可能。但有个细节......"
"什么?"
"磁带是TDK的,进口货,一盒录九十分钟,去年停产了,市面上很少见。宁城去年进口过一批,总共两百盒,主要卖给三个地方......"
"哪三个?"
"市评剧团,县文化馆,还有......"技术员看了看记录,"强发物流。"
陆沉的手指收紧。强发物流。张志强的妻弟李强开的,但李强出车祸住院了,现在谁管?
"强发物流谁买的磁带?"
"一个叫王建国的人,"技术员说,"物流公司的调度员,李强的远房亲戚,李强住院后,他临时管事。"
王建国。又一个名字。链条越拉越长。
"查一下这个王建国,什么背景,最近在哪。"
"已经查过了,"赵刚从走廊走进来,脸色难看,"三天前失踪了,说是去松河进货,走了就没回来。手机关机,家里没人。"
又一个失踪的。和老陈一样。
"松河那边有消息吗?"
"有,"赵刚说,"苏念在货场外围的一个废弃锅炉房里,找到了小六。活着,但状态不对。她说......她说你最好亲自来一趟。"
陆沉把磁带收进证物袋,走出技术室。头很疼,像有人用锤子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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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河,货场外围,废弃锅炉房。
陆沉开车四个小时,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天阴着,像要下雪,货场里空荡荡的,只有几辆破旧叉车停着。锅炉房在货场最北边,烟囱塌了半边,墙皮剥落,像张溃烂的脸。
苏念在门口等他,脸色苍白,眼睛全是血丝。
"在里面,"她说,"但你......你要有准备。"
"什么准备?"
苏念没说话,推开门。
锅炉房很大,弥漫着煤烟和铁锈的味道。角落里用砖块垒了个矮墙,围成一个小间,里面铺着破棉被。小六蜷缩在棉被上,瘦小,苍白,手腕上有道红印,像是被绳子勒过。
"小六?"
那人抬起头。陆沉看清了他的脸,年轻的,耳朵上戴着银色耳钉。是小六,画像上的那个人。
但他的眼睛不对。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像蒙了一层雾。他听见声音,头转向陆沉的方向,但眼神穿过了他,落在空处。
"他......他怎么了?"陆沉问。
"药物,"苏念说,"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在这里,手里攥着这个。"
她递过来一张纸,打印的字:
【049号,不合格,暂存。对吧?】
"不合格?"陆沉皱眉,"什么不合格?"
"我们查了,"苏念的声音很轻,"小六的血型,是O型,Rh阴性。熊猫血,很少见。但......但他有肝炎,乙型,传染性。所以......"
"所以不能用,"陆沉说,"他们筛选血型,还要筛选健康。047是合格的,048老陈也是,049小六本来应该是,但查出了肝炎,就被淘汰了,扔在这里。"
"扔在这里等死?"
"或者等病好了再用,"陆沉说,"或者......等另一个人来替他。"
他走向小六,蹲下来,轻轻握住他的手。小六的手很凉,手指纤细,有茧子,是长期握焊枪磨出来的。
"小六,"陆沉说,"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小六的手动了动,手指在陆沉掌心轻轻点了两下。能听见。
"我要问你一些事,"陆沉说,"你怎么回答?会写字吗?"
小六的手又动了两下。会。
苏念递过来纸笔,但小六的眼睛看不见,怎么写?
陆沉想了想,把纸铺在自己手背上,让小六的手指搭在纸上。
"我问,你写,"他说,"写在我手背上,我能感觉到。"
小六的手指颤抖着,在纸上划动。字迹歪歪扭扭,但陆沉能辨认。
【车。447。两人。】
447。宁A·77447。张志强的车。
"两个人,"陆沉继续问,"长什么样?"
小六的手停顿了很久,然后在纸上画。不是字,是图案。一个圈,两道杠,下面一道弧线。
笑脸。那个人在笑。
"另一个人呢?"
小六又画。一个长方形,中间一道竖线,把脸分成两半。
两半脸。两个人?还是......一张脸的两面?
陆沉盯着那个图案,想起赵刚说的话:"那个人真的太像你了。"
像。两半脸。一个说话,一个不说话。
他开始怀疑了。那个人不是像他。那个人可能就是他。或者说,是另一个他。
"小六,"他说,声音发颤,"他们给你打过针吗?吃过药吗?"
小六的手指在纸上划动,很慢,很吃力。先画了一个圈,然后一条竖线,像数字"10"。
十天?十针?
"吃了药,就看不见了?"
小六的手指轻轻点了两下。是。
陆沉握紧了他的手。药物致盲。为了让他们看不见,不反抗,不逃跑。
"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小六的手停顿了很久,然后颤抖着,在纸上画了一个符号。不是字,是陆沉见过的那个图案——一只鸟,翅膀张开。然后又画了一个圈,里面一个十字,像医院的标志。
鸟。医院。或者......血?
陆沉想起看林老头说的话:"他们老说'渡','渡完这批'。"
渡什么?渡人?渡血?还是......渡命?
手机响了,赵刚。
"陆队,出事了。王建国......王建国找到了。"
"在哪?"
"松河,货场里另一个仓库,"赵刚说,"死了。手腕上有编号。050。"
050。王建国。不是他妹妹,不是另一个他。
编号一直在变。谁控制编号,想让谁是050,谁就是050。
"陆队,"赵刚的声音更低了,"还有一件事。王建国死之前,手里攥着张纸条......"
"写的什么?"
"【陆沉是051。对吧?】"
陆沉挂了电话,看着小六,看着那个鸟和十字,看着锅炉房的破墙。
051。他。
但他们错了。他不是051。他是猎人,不是货物。
"苏念,"他说,"带小六回宁城。另外,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十二年前,我妹妹失踪那会儿,我失眠,我妈给我找了个偏方,"陆沉的声音很低,"我想知道,那个偏方是谁介绍我妈去找的。"
"十二年前?"苏念皱眉,"那时候你才十二岁,还在上学......"
"我知道,"陆沉说,"但我记得,我妈说过,是一个'热心人'介绍的,说那个老中医治失眠很灵。我现在想知道,那个'热心人'是谁。"
苏念看着他,眼神变了:"你怀疑......"
"我怀疑十二年前就开始了,"陆沉说,"药,失眠,失忆,另一个我。不是三年前,是十二年前。"
他想起张志强办公室里的对话,那个声音沉一些的人说:"十二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张志强。他的远房表舅。十二年前就认识他父母,三年前给他介绍刘芳,给他开药。
链条连上了。
"查清楚,"陆沉说,"但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尤其是张志强。"
苏念点点头,没说话。她明白了。
陆沉走出锅炉房,雪还在下,地上白茫茫一片。天快黑了,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来。
他要回去,去找张志强,当面问清楚。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要布一个局,让那个人以为,他真的变成了051。
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反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