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的画像出来了。"
苏念把一张纸铺在桌上,铅笔素描,年轻的脸,单眼皮,嘴唇有点厚,耳朵上戴着个银色耳钉。
"李强描述的?"
"嗯,"苏念点头,"他说小六不爱说话,但手巧,焊工活比他还细。那个铁笼子,焊口打磨得跟镜面似的,不像是粗活。"
陆沉看着画像。十九岁,哑巴,河北人,父母双亡,没亲戚,从老家一路打工到东北。
"1月份被接走的,"他自言自语,"1月15号之前,还是之后?"
"李强说记不清了,但肯定是1月份。小六焊完笼子第二天就不见了,工资没结,东西没拿。"
"焊笼子用了几天?"
"三天。李强说,有人直接找的小六,给了钱,让他焊个'特殊的箱子'。小六没写字,只是比划,李强看不懂。"
陆沉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板上还画着昨天的箭头:【红松林养鸡场】→【明晚三点】→【小六?】。
红松林,宁城郊县的水库边上,王德发焊笼子的地方,也是那个变声电话约他见面的地方。
"那个人说,我妹妹在松河,"陆沉说,"048号仓库。老陈也是048,死在那边。"
松河,北边的一个地级市,离宁城三百多公里,老工业区,这些年衰落了,到处都是废弃的厂房和仓库。
"你觉得小六也在松河?"
"如果编号是连续的,"陆沉说,"047是铁笼里的死者,048是老陈,那小六可能是049,或者050。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他就是焊笼子的人,知道太多,被'处理'了。"
苏念的手指收紧:"像王德发一样?"
"像王德发一样。"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赵刚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个塑料袋。
"查到了,松河货场,048号仓库。租约是一个月前签的,承租人叫马强,身份证是假的。但......"他掏出一张照片,"仓库管理员认出了这个人。"
照片是监控截图,模糊,但能看清:一个男的,穿黑色夹克,帽子压得很低,正在签什么字。
"什么时候的?"
"2月28号,老陈失踪前一天。"
陆沉盯着照片。黑色夹克,帽子压得很低。和昨晚从派出所后门走出来的那个人,一样。
"还有,"赵刚的声音更低,"管理员说,这个仓库里关过人。他半夜巡场,听见里面有动静,像是敲铁管的声音,笃笃笃,三长两短。"
"哑巴的暗号?"
"可能是。但他没敢靠近,第二天再去看,仓库空了,地上有血迹,还有这个。"
赵刚从塑料袋里掏出个东西,银色,小小的,沾着褐色污渍。
是个耳钉。和小六画像上戴的那个,一模一样。
陆沉接过耳钉,指尖发凉。小六去过松河,或者被带到过松河。现在还活着吗?还是像047、048一样,变成了编号?
"明晚的计划,"陆沉说,"改一下。"
"怎么改?"赵刚问。
"苏念去松河,"陆沉说,"带两个人,秘密去,不要走正常程序。查那个货场所有仓库,047、048、049,一个一个查。"
"你呢?"
"我去红松林,"陆沉说,"一个人去。但不是明晚三点,是今晚。"
"今晚?"
"对,"陆沉把耳钉放进证物袋,"那个人想让我明晚三点去红松林,我就提前一晚去。看看他在不在,看看他布置了什么。"
"太危险了,"苏念说,"如果他在那里设了埋伏......"
"他不会,"陆沉说,"他以为我会听话,会明晚三点一个人去。他太自信了,自信到会用'对吧'这种口头禅,自信到觉得能控制我。"
"但如果他也在呢?"
"那就抓住他,"陆沉说,"不管他是谁,不管声音多耳熟,不管他说多少句'对吧'。"
赵刚看着他,眼神变了:"陆队,你确定要这么干?"
"我确定,"陆沉说,"但我需要你们配合。苏念,你今晚动身去松河。赵刚,你带人在红松林外围,距离五百米,不要靠近,不要开灯。"
"那你呢?"
"我一个人进养鸡场,"陆沉说,"如果我出来,说明里面没人,或者人跑了。如果我没出来......"
"如果没出来?"
"那就说明,我'丢'了,"陆沉的声音很平,"你们再进来,找到我,看看我去了哪,见了谁,做了什么。"
苏念和赵刚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还有,"陆沉从兜里摸出药瓶,白色的,小小的,"这个,你们拿着。"
"你的药?"
"我不吃了,"陆沉说,"至少今晚不吃。我要醒着,清醒地进去,清醒地出来。"
他把药瓶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陆队,"苏念叫住他,"如果......如果你在里面看见你妹妹呢?"
陆沉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们,肩膀绷得很紧。
"那我会问她,"他说,"十二年前,是谁带她走的。然后,我会带她去见你们。"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
赵刚拿起药瓶,晃了晃,白色的药片沙沙响。
"真不吃了?"
"真不吃了,"苏念说,"他怕'丢',怕那些空白的时间。但他更怕,在那些空白里,错过了什么。"
窗外,天又阴了,像要下雪。三月的宁城,春天迟迟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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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红松林。
陆沉把车停在养鸡场五百米外,徒步接近。雪开始下了,很小,像盐粒,落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没有手电筒,借着雪地的反光,能看见路。养鸡场的铁皮屋顶塌了一半,黑漆漆的,像只趴着的野兽。
"陆队,"赵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小,"我到位了,在你两点钟方向,三百米。"
"别说话,"陆沉压低声音,"盯着就行。"
他摸到鸡舍后面,就是昨天看到烟头的位置。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积雪,和几个新鲜的脚印。
"有脚印,"他对着耳机说,"四十二码以上,军用靴。有人来过。"
他顺着脚印走,绕到鸡舍另一侧,那里有个地窖门,半掩着,露出下面的黑暗。
"发现地窖,"他说,"我下去看看。如果十分钟没动静,你们再过来。"
"陆队......"
"别说话,盯着。"
他拉开地窖门,一股热气涌出来,混着煤烟味和腐烂味。台阶很陡,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踩在木板上,吱呀作响。
下面有光,是蜡烛,很暗。地窖不大,十二平米左右,角落里堆着煤块,中间放着张桌子,桌上有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放二人转,声音很小。
桌子旁边有把椅子,椅子上绑着个人。
陆沉的心跳停了一拍。那个人低着头,头发很长,遮住了脸,身形瘦小,像个女人。
不是小六。小六是男的,十九岁,短发。
他慢慢走近,手按着枪。那个人没动,没呼吸。
"陆警官,"背后传来声音,"你来得太早了。"
陆沉猛地转身,枪已经拔出。
地窖门口站着个人,穿黑色夹克,帽子压得很低,手里什么都没拿。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说,声音哑一些,带着笑,"对吧?重要的是,你妹妹不在这里。那个椅子上,是个假的,稻草人,披着头发而已。"
陆沉回头,用枪挑开那人的头发——真的是稻草,用绳子扎成的人形。
"你耍我?"
"不是耍你,"那人说,"是教你。太着急的人,容易看错。对吧?"
"小六在哪?"
"小六?"那人笑了,"小六在松河,049号仓库。和你说过的,对吧?但你没去松河,你来了这里。你太自信了。"
"我能抓到你,"陆沉说,"现在就能。"
"你抓不到,"那人往后退,"因为你不知道我是谁。你可能怀疑过,但你不敢确定。对吧?"
他转身就跑,陆沉追上去,但地窖门口突然落下个铁栅栏,焊死的,把出口封住了。
"陆警官,"那人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明晚三点,准时来。一个人来。否则,049号就是小六,050号就是你妹妹,051号......"
"51号是谁?"
"是你,陆警官,"那人说,"但不是你现在的你,是另一个你。对吧?"
脚步声远去。
陆沉抓着铁栅栏,用力摇,纹丝不动。他掏出手机,没有信号。
蜡烛快烧完了。他看着那个稻草人,看着桌上的收音机。
收音机里还在放评剧,咿咿呀呀的。
他走到桌子前,拉开抽屉。里面有张纸,打印的字:
【药吃了吗?没吃的话,你会很难受。吃了的话,你会睡过去。对吧?】
他盯着那张纸,手在抖。
蜡烛灭了,地窖陷入黑暗。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不能睡,不能"丢"。
但他很困,很困很困。没有药,他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睡了。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沉。
他想起苏念,想起赵刚,想起明晚三点的约定。
他不能睡。
但他控制不住。
意识像潮水,一波一波退下去。他滑坐在地上,头靠在墙上,呼吸变得沉重。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近,像在他耳边:
"睡吧,陆警官。明天醒来,你会看见另一个自己。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