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在关西机场落地时,京都正在下雨。
佐藤先生站在接机口,手里举着一把透明塑料伞,伞面上印着京都国立博物馆的标识。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眼窝更深,但握手时力道很足,掌心干燥有力。
“花鸟残片的标签更正已经提交了。山水残片在修复室里,等你来看。”
苏晚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停车场里很安静,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闷闷的。
佐藤发动车子时,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出一道弧线,他转头看了苏晚一眼,说那件山水残片他看了不下二十遍,活睛效果是对的,合股金线的捻法也是周家的手法,但就是找不到断枝。绢面完整,边缘整齐,没有任何被裁剪的痕迹。这件东西从一开始就没留断枝。
苏晚看着挡风玻璃上雨水被刮开的扇形区域,问他会不会是早于第三代的。佐藤没有回答,只是把方向盘转了个弯,车子驶入京都东山区窄窄的街巷。
修复室里,那件山水残片已经放在台面上了。尺寸比苏晚预想的大一些,大约两尺见方,绢底绛紫色,和周家其他缂丝用的是同一种染色配方。
远山近水,一叶扁舟,舟上两个人对坐。舟底水波纹的走线和故宫那件龙舟用的是同一种靛青过渡,从深靛到浅蓝分了四个色阶,每个色阶的针脚密度都不一样。
苏晚把残片翻过来看背面,走线密度是正面的两倍。这是周家缂丝的典型特征,正面不显,背面加倍。
她放下残片,问佐藤怎么看。
佐藤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把放大镜,把残片右下角的水波纹放大给她看。
水波纹最底层,合股金线拧了三圈,和吉美那件龙纹、故宫那件龙舟的捻法完全一致。
“技法是对的。但规矩不对。周家每件东西都留断枝,这件却没留。”他把放大镜放在台面上,“要么不是周家的,要么比断枝的规矩更早。”
苏晚绕到残片正面,蹲下去从下往上看。舟上两个人的眼睛在逆光里同时睁开。活睛效果比第六代的任何一件作品都更强烈,瞳孔在逆光时几乎完全展开。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阿太的线轴放在残片旁边。木头上的“周”字在修复室的冷光灯下笔画很深。
她盯着那只舟看了很久,然后问佐藤,能不能请馆里做一次绢底纤维年份检测。
佐藤说可以,但需要时间,大概得两周左右。说完他把残片放回恒温柜,关上柜门,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复印件递给她。
周林堂捐赠清单上,这件山水残片的备注栏里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和那枚朱砂印章下面的铅笔字一样:“此件无断枝。技法为周氏。年代不详。佐藤先生来时可同看。慕林。1965。”
苏晚把复印件放在台面上。周慕林来京都看过这件残片。他在备注栏里写了“无断枝”,写了“技法为周氏”,但没有写“待考”。他写的是“同看”——请佐藤先生来时可同看。他知道这件东西特殊,他自己判断不了,邀请后来的人一起看。
佐藤说他查过周慕林1965年的行程,那一年他发了两篇论文,一篇关于合股线断代,一篇关于专诸巷缂丝技法源流。
论文发表后他来了京都,在库房里对着这件山水残片看了一下午。备注栏那行字就是那天写的。他写“同看”的时候,大概知道这件东西可能比周采苹更早。
苏晚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周慕林笔记本最后一页那张侧光照片。
清单上最后一条是伦敦屏风,再往上一条是南洋残片若干,再往上——她放大照片,在第二十一条旁边看到一行很淡的铅笔字:“京都。山水残片。无断枝。疑为第三代之前。”疑为第三代之前。周慕林写过这句话,但他没有写进正式论文里,只写在天花板夹层的笔记本上。
她让佐藤看这行字。
佐藤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说如果这件残片是周家第一代或第二代的作品,那断枝的规矩就是第三代周素缂立下的。周素缂在正使屏风上留了断枝,在门楣上刻了六只眼睛,在井底藏了“见你”——断枝是她定的规矩,也是从她那一代开始每一代掌针人都要留的标记。
苏晚把手机放在残片旁边。第一代和第二代没有断枝,只有活睛。到了第三代,周素缂在活睛之外加了一截断枝,意思是“技法永远差一截,要靠下一辈来接”。
门楣、井底、正副二使屏风,全是她布的局。她把规矩刻在门楣上,把针藏在井底,把两扇屏风分别送到地球两端。现在这件山水残片上没有断枝,只有活睛。
那它应该比正副二使更早,比门楣更早,比井底的“见你”更早。
佐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苏晚要不要把残片连同周慕林的备注和照片一起提交,先更正标签为“专诸巷周氏缂丝,年代待考”。等纤维年份检测结果出来,再确定是否标为第一代或第二代。
苏晚点头。佐藤走到恒温柜前,隔着柜门看着里面那件山水残片。舟上两个人还闭着眼睛,但逆光时会睁开。六百多年了,活睛还在。
他转过身问苏晚,周慕林来过京都,看了这件残片,写了“同看”…。今天终于有人来同看了,如果他还在,最想问什么。
苏晚没有回答。她把阿太的线轴收回口袋,走到恒温柜前,隔着玻璃看着那件残片。
第一代的名字没人知道。第二代的名字也没人知道。周家的谱系从第三代周素缂开始才有完整记录。
前面两代人的名字断代了,但她们缂的东西还在。
这件山水残片就是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