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站在路口,黑车的尾灯已经消失在街角,只剩那股化学味,很淡,像医院走廊尽头的消毒水混着别的什么。
他蹲下来,用手机拍了张地面的车辙印,然后走向自己的车。
药瓶还在副驾驶座位上。他拿起来,晃了晃,白色的药片沙沙响。他想起刘芳闪躲的眼神,想起张志强说的"走亲戚",想起那个提前知道王德发死讯的瞬间。
手机响了,苏念。
"陆队,那辆黑色桑塔纳查到了。宁A·77447,挂靠在一家叫'强发物流'的公司名下。"
"强发物流?"
"对,法人叫李强,三年前注册的。但李强对外都说,这公司是他姐夫开的。他姐夫是......"
"张志强?"
"对。但工商登记上,张志强没持股,没挂名。我问了所里的老同志,说李强打着张志强的名号接生意,张志强碍于老婆面子,不好撕破脸,就帮忙介绍过几个项目。那辆桑塔纳,也是李强'借'给张志强用的。"
陆沉的手指收紧。张志强,又是张志强。车是他的,药是他介绍的,现在公司也和他有关。
"3月2号那天,谁开的?"
"张志强本人。他去市局开会,顺路去废品站附近买了包烟。但有个细节......"
"什么?"
"李强昨天出车祸了。3月1号晚上,在县城解放路,追尾,左腿骨折。"
陆沉皱起眉头。3月1号晚上,老陈去松河的那天晚上。
"李强现在在哪?"
"县医院。他说3月1号晚上,有人给他打电话,让他去县城办点事。他以为是张志强,就去了。结果半路又接到电话,说不用去了。然后他就掉头,追尾了。"
"电话是谁打的?"
"他说声音像张志强,但不是。那个人知道他和张志强的关系,知道他的车牌,知道他在哪。"
有人在模仿张志强的声音,或者利用张志强的名义。
"还有,"苏念的声音更低了,"李强三年前开过一家焊接作坊。养鸡场那个场地,就是他租的。"
链条连上了。李强,张志强的妻弟,开过焊接作坊,租过养鸡场,现在开物流公司,车"借"给张志强用。
"苏念,让赵刚去县医院,找李强。问养鸡场的事,问焊接作坊的事,问那个电话。"
"你呢?"
"我去见张志强。"
他挂了电话,发动汽车。头还是很疼,他没吃药,硬扛着。
派出所的小楼在夜色里亮着灯,二楼的窗户,窗帘半拉着,人影在晃动。
陆沉没走正门,绕到后院,从消防梯上去。楼梯铁皮生锈,踩上去发出闷响,但他走得很轻。
办公室的窗户没关严,里面有说话声。两个男人,一个声音沉一些,带点本地口音,一个声音哑一些,外地口音。
"......那边处理干净了?"沉一些的声音说。
"干净了,"哑一些的声音回答,"车祸是真的,交警有记录。他什么都不会说,也不敢说。毕竟,那些项目要是查起来,有人得担责。对吧?"
沉一些的声音冷哼一声:"脱不了干系?当初就说别碰,偏要碰。现在出事了,知道怕了?"
"现在不是怕的时候,"哑一些的声音很平,"现在是要把线掐断。那个警察还在查。"
"让他查,"沉一些的声音说,"查到最后,也只能查到那边。作坊是那边的,场地是那边租的,人也是那边找的。对吧?"
"但如果他查到那个号码呢?047的号码?"
"......不是已经注销了吗?"
"注销了,但记录还在。如果他查到珲春那边......"
"那就让他查不到,"沉一些的声音沉下去,"你在那边不是有人吗?打个招呼,把记录抹了。就说是系统故障。对吧?"
"已经抹了。但那个警察,不好对付。他妹妹的事,他查了十二年。"
"所以他才要吃那个药,"沉一些的声音笑了,很干,"吃了药,他就分不清真假,查着查着,就把自己绕进去了。十二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对吧?"
陆沉的后背冒出冷汗。十二年前?他妹妹的事?药?
这个声音,沉一些,带点本地口音,说话不紧不慢,尾音往下沉。像谁呢?所里的领导?局里的同事?还是......他不敢确定,但确实耳熟,像在哪里听过。
那个哑一些的声音更陌生,但有个特点,每句话结尾都说"对吧"。像是在确认,像是在控制,像是在......戏弄。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再听清楚点,但消防梯的铁皮突然发出一声响。办公室里的声音停了。
陆沉转身就走,快步下楼。他刚钻进车里,二楼的灯就灭了,后门推开,走出一个男的,穿黑色夹克,帽子压得很低,左右看了看,朝街对面走去。
陆沉没追。他靠在座椅上,心跳得很快。
刚才的对话,他听懂了,又没听懂。那个声音沉一些的人,知道药的事,知道047,知道十二年前的案子。他把自己摘得很干净——都是"那边"干的,他一概不清楚。
但那个声音......陆沉觉得耳熟,像在哪里听过。
他发动汽车,开出派出所后院,在街角停下。他需要理一理,需要给赵刚打电话,需要知道李强还说了什么。
手机响了,赵刚。
"陆队,李强说了。3月1号晚上那个电话,不是张志强打的。"
"确定?"
"确定。他说张志强的声音他听了十几年,那个电话虽然像,但语气不一样。张志强说话直,那个人说话......绕,每句话都带个'对吧',像是在试探他。"
"对吧......"陆沉想起刚才的对话。那个哑一些的人,确实一直在说"对吧"。
"还有,"赵刚的声音更低了,"李强说,那个铁笼子,不是王德发焊的。真正焊笼子的人,是他作坊里的一个学徒,叫小六。十八九岁,哑巴,不会说话,但手巧。1月份的时候,突然不见了。"
"去哪了?"
"不知道。但小六走之前,焊了那只铁笼子。焊完之后,有人来接他,开的是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牌号,447。"
陆沉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小六。哑巴。十八九岁。焊了铁笼子,然后被一辆黑色桑塔纳接走。
那辆车,挂靠在强发物流名下,主要给张志强用。但3月1号晚上,谁在开?张志强?李强?还是......那个说"对吧"的人?
他想起那个变声电话,想起"对吧"的口癖,想起办公室里那个耳熟的声音。
有人在下一盘棋。张志强可能是棋子,也可能是棋手。李强是棋子,刘芳是棋子,他陆沉也是棋子。
但那个说"对吧"的人是谁?那个声音沉一些、又耳熟的人是谁?
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
"陆警官,"还是那个变声,像砂纸摩擦,但这一次,陆沉听出来了,每句话结尾,都有一个轻微的停顿,"查得怎么样了?李强是不是都说了?"
陆沉的手指收紧:"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声音笑了,"对吧?重要的是,你妹妹还活着在松河。明晚三点,红松林养鸡场,一个人来。别带赵刚,别带苏念。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下一个编号就是你。对吧?"
电话断了。
陆沉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手在抖。那个人在戏弄他,用他妹妹,用"对吧"的口癖,用他知道的一切。
但他也暴露了。他知道李强说了什么,知道陆沉在查什么。
他在监视。一直都在。
陆沉发动汽车,开往局里。他需要和赵刚商量,需要布个局,需要让那个人现身。
但不是明晚三点。不是一个人去。
他想起李强说的那个学徒,小六。哑巴,十八九岁,手很巧。如果小六还活着,如果他能指认那个接他的人......
那这盘棋,就有解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