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品站堆得像座垃圾山。赵刚踩着易拉罐，发出刺耳的声音，惊飞了顶棚上的麻雀。
"有人吗？"
没回应。只有风穿过铁皮缝隙的呜咽。
"王婶？警察！"
最里面的板房传来响动。门开条缝，露出半张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红肿。
"俺男人真没回来，"声音带着哭腔，"你们咋又来了？"
"又？"赵刚一愣，"还有谁来过？"
门缝宽了些。王婶披着件男式棉袄，浑身发抖："前儿个，大前儿个，都有人来问。不是你们警察，是……"她压低声音，"是开黑车的，问老头留下啥东西没。"
"什么东西？"
"俺哪知道！"王婶突然激动起来，"俺就知道那五万块钱！老头说，焊个笼子就给五万，俺说犯法的事咱不干，他说就焊个笼子，啥也不装，焊完就完事！"
赵刚和身后的年轻刑警对视一眼。
"笼子焊在哪了？"
"后山，红松林里头，"王婶抹了把脸，"有个废弃的养鸡场，老头在那焊了三天。回来就拿了钱，说要去珲春……"
"找谁？"
"不知道！他嘴严得很！"王婶突然抓住赵刚的袖子，"警官，老头是不是死了？那五万是不是买命钱？俺就知道，天上掉馅饼的事……"
赵刚安慰了几句，记下养鸡场地址，转身往外走。手机响了，是陆沉。
"赵刚，别去养鸡场。"
"啥？我正要去……"
"先别去，"陆沉的声音很急，背景里有汽车引擎声，"我刚接到线报，那边有人盯着。你带王婶去局里，做正式笔录。另外，查最近三天废品站周边的监控，特别是黑色桑塔纳。"
"陆队，你咋知道……"
电话断了。
赵刚骂了句娘，回头拽上王婶："走，婶，去局里喝口水。"
"俺不去！俺还得看摊子！"
"看个屁摊子，"赵刚半扶半拽，"你男人焊的那笼子，里头装死人了。你现在不去，回头就得去更大的地方。"
王婶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与此同时，陆沉的车正往红松林方向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电话里没人给他线报，那个"线报"是他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他越来越分不清了。哪些是自己的想法，哪些是……别的什么。
收音机里放着二人转，吵得他头疼。他伸手去关，却碰倒了副驾驶上的药瓶。白色的药片撒了一座椅。
"操。"
他靠边停车，低头去捡。药片滚到脚垫下面，他伸手去摸，却摸到个东西。
一张纸条。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上面是潦草的字迹，像是赶时间：【红松林，养鸡场，别一个人去。带上赵刚。】
字迹是他的。毫无疑问。
但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写？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陆沉盯着那张纸条，感觉血都凉了。车窗外，红松林的影子已经出现在地平线，黑压压的一片，像某种动物的脊背。
他想起那个电话里的声音：【别查047。为了你好，也为了你妹妹。】
妹妹。陆小雨。1998年失踪，七岁，在县城小学门口，放学后再没出现。当时报了案，查了三个月，线索断在火车站。有人看见她上了辆面包车，车牌是假的。
十二年了。陆沉从警校毕业，进刑侦队，升中队长，就是为了找这个答案。而现在，这个047，这个铁笼，这个突然出现的纸条……
它们像拼图碎片，边缘对不上，但颜色相似。
他发动汽车，继续往前开。
不管那张纸条是谁写的——是他自己，还是他身体里的某个"别人"——他都得去看看。这是他的案子，也是他的命。
养鸡场的铁皮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陆沉把车停在三百米外，徒步接近。雪还没化完，他的皮鞋踩进泥里，发出 sucking 的声响。
有烟味。
他蹲下，看见废弃的鸡舍后面，一点红光明灭。有人在抽烟。
"来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陆沉猛地转身，手按在枪套上。
是个老头，穿着破旧的军大衣，手里攥着个烟屁股。不是王德发，更老，驼背，眼睛浑浊。
"你谁？"
"看林的，"老头咳嗽，"你们这些人，来了走，走了来，焊个破笼子，闹出这么大动静。"
"你知道笼子的事？"
"知道？"老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我亲眼看见的。三个男人，开着黑车，押着个小伙子。那小伙子，手上纹着字，数字，叫啥……"
"047？"
"对！就这个！"老头凑近，烟味熏人，"他们让那老头焊笼子，焊完就把小伙子塞进去了。小伙子不哭不闹，像药迷了。然后他们把车开到水库那边……"
"什么时候的事？"
"年前，腊月里，"老头眯起眼，"我躲林子里没敢出声。后来那老头回来了，拿钱走了。再后来，你们就来了。"
陆沉的心跳得很快："那三个男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都戴着帽子。但有个细节……"老头突然压低声音，"他们说话，不是咱这儿的口音。像南方的，又不像。有个词，我记住了——'渡'，他们老说'渡'，'渡完这批'。"
渡。
陆沉想起那个车尾的贴纸。黑色的鸟。
"大爷，"他掏出本子，"您跟我回局里，做个笔录……"
"不去，"老头后退，"我啥也没说。你也别说我见过你。"
他转身往林子里钻，速度快得不像是驼背。陆沉追了两步，被树根绊倒。等他爬起来，老头已经消失在红松林的阴影里。
只有那个烟屁股还在地上，冒着最后一缕青烟。
陆沉捡起来，发现不是普通的烟。过滤嘴上有行小字，英文，他看不懂。
他把它装进口袋，和那张神秘的纸条放在一起。
回到车上，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盯着方向盘，突然不确定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记忆又断了。从看到纸条，到遇见老头，中间有空白。像磁带被消了磁。
手机响了，是苏念。
"陆队，珲春那边有消息了。1月15号，珲春火车站附近发现一具男尸，五十三岁左右，秃顶，左脸有疤。身份不明，至今无人认领。"
王德发。
陆沉闭上眼睛。焊笼子的人，也进了笼子。或者，焊完笼子，自己就成了下一个货物。
"另外，"苏念的声音犹豫了一下，"你让查的黑色桑塔纳，有线索了。车牌是假的，但车型和宁城一家物流公司对上了。那家公司的老板……"
"谁？"
"张志强。你那个远房表舅。"
陆沉握着手机，感觉血液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