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水,凉得刺骨。"
赵刚蹲在橡胶艇边缘,手套上沾着青苔。三月的宁城水库飘着碎冰,他呼出的白气刚散开就被风吹散。
"捞了四个小时,"他回头喊,"陆队,这笼子焊死了,得叫切割队。"
岸边的陆沉没应声。他盯着水面,眼睛发红——昨晚又没睡着,药吃了,但像吃了把沙子,胃里硌得慌。
"陆队?"
"叫切割队。"陆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另外,让苏念查近五年失踪人口,男性,二十五到三十五岁,有案底的优先。"
"有案底?"
"笼子焊得太专业,"陆沉蹲下,手指划过锈迹,"不是普通人能搞到的设备。死者要么欠了不该欠的钱,要么……"他顿了顿,"要么知道太多。"
赵刚咧嘴:"你这脑子,不睡觉也转这么快?"
陆沉没笑。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昨晚的记忆又断了——他记得坐在书桌前看妹妹的卷宗,再睁眼就是闹钟响。中间那三小时,去哪了?
切割机的轰鸣打断了他的思绪。
铁笼破开的瞬间,腐臭味炸开。赵刚骂了句脏话,扭过头去。陆沉没动,他看着笼子里蜷缩的尸体——手腕有勒痕,脚踝处纹着一串数字:047。
"编号,"苏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像货物标签。"
陆沉回头。苏念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手里攥着保温杯,脸色比水还白。
"你表妹的事,"他低声说,"还没放下?"
苏念的手指收紧了:"十二年了。跟这个没关系。"她蹲下来,从包里掏出相机,"死者牙齿有磨损,右侧严重,可能是长期咬硬物。指甲缝里有木屑,红松,东北常见。"
"你看了卷宗?"
"你昨晚三点给我发的短信,"苏念头也不抬,"让我准备水库周边地理资料。不记得了?"
陆沉愣住了。
他摸出手机,果然,凌晨3:17的已发送记录:【水库,红松林,查】。
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发过这条。
"可能……"他收起手机,"太困了,梦游发的。"
苏念抬头看他,眼神很深,但没追问。
赵刚在那边喊:"陆队!死者口袋里有东西!"
半张火车票,宁城到珲春,日期是2010年1月15日。票根被水泡烂了,但还能认出座位号:13车047号。
"又是047,"赵刚挠头,"这数儿邪门啊。"
陆沉盯着那张票,突然头痛欲裂。047。这个数字像根针,扎进他太阳穴。他想起妹妹失踪那年,是1998年,她刚满七岁。那年他二十岁,在读警校,接到电话时正在做数学卷子,第47题。
"陆队?你脸色不对。"
"没事,"他直起身,"赵刚,去珲春的车站调监控。苏念,查这张票的购票人。另外——"他停顿了一下,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又来了,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关灯,"另外,查宁城所有废弃的焊接作坊,特别是能焊这种铁笼的。"
"范围太大了吧?"
"那就从水库周边开始,"陆沉转身往岸上走,"半径十二公里,红松林附近。"
他走得很快,没让任何人看见他的手在抖。
回到车里,他锁上门,从手套箱摸出药瓶。白色的,小小的,和医生开的一模一样。他倒出两粒——不,三粒——吞下去。
水很凉。他需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后视镜里,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像哭过,又像熬了太久。但他不记得自己哭过。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陆警官?"声音经过处理,像砂纸摩擦,"别查047。为了你好,也为了你妹妹。"
电话断了。
陆沉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手指僵在半空。三月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他想起那条凌晨三点的短信。想起自己越来越短的睡眠。想起那些丢失的记忆碎片。
车窗外,苏念正在和赵刚说着什么,她比划着手势,表情严肃。他们看起来那么真实,那么正常。
而陆沉突然不确定,刚才那个电话,是真的响过,还是他已经开始……
他开始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