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把苏黎世残片的鉴定报告终稿发给海伦娜时,在邮件末尾附了一句话:“周素心稿本已入藏苏博。待考清单余三。你那边的克劳福德日志还有没有没翻完的?”
海伦娜的回复在当天深夜进来,附件是一张重新扫描的日志页面,1908年5月的条目。
克劳福德在那页日志里写了几行字,字迹比平时潦草,墨水洇得厉害,像是在船上写的:“汉堡港转船。三箱远东纺织品已交当地画廊。该画廊称有买家对缂丝有兴趣。未透露姓名。仅知买家来自美国东部。”
美国东部。不是纽约。苏晚把日志扫描件放大,在“美国东部”旁边用铅笔打了一个小圈。
美国东部有几十家博物馆和数不清的私人收藏,这个范围太大了。她把这条线索转发给海伦娜,附了一句让海伦娜帮忙查那家画廊还在不在。
海伦娜第二天回邮件说画廊二战前就关了,档案被炸毁,没有留下目录。
但她在德国找到一篇1932年的艺术期刊,上面登过一则展览预告,提到那家画廊曾展出一件“中国缂丝残片”,来源标注是“私人藏家借展”,没有名字。
期刊扫描件里有一小片模糊的织物纹理,看不出颜色,更看不出有没有断枝。
苏晚把期刊扫描件放大到最大像素,只能隐约看出是一截梅枝。但梅枝是周家好几代人都缂过的题材,光凭这个判断不出是谁的作品。
她在待考清单上添了一行备注:美国东部,画廊展览1932年,私人藏家。第四件下落未明。
几天后海伦娜发来新消息。
京都那边佐藤先生把周林堂捐赠清单上未确认的藏品一件一件调出来核对,九件里已经确认了七件,还剩两件。
一件是小幅花鸟残片,标签写着“西阵织”,断枝是朱砂色,佐藤初步判断是周素心的作品,已经送去实验室做丝线成分分析。
另一件是山水残片,标签也是“西阵织”,绢底绛紫色,没有断枝,但合股金线的捻法和活睛效果与周家技法完全吻合。
“花鸟残片的朱砂断枝已确认。佐藤先生将在下周正式提交标签更正申请。”海伦娜在邮件里写道,“山水残片没有断枝,但有活睛。技法吻合,但署名特征缺失。佐藤先生说这件暂时不能更正标签——没有断枝就无法确定具体是哪一代掌针人。”
苏晚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周家的规矩是每件作品必须留一截断枝,代表技法永远差一截,要靠下一辈来接。不留断枝,等于断了这个规矩。她回复海伦娜:“收到。京都这两件我亲自去看。”
她把待考清单重新整理了一遍。
周采苹残片七片——新加坡,已销。大都会凤凰——纽约,已更正。柏林鹤纹残片——周素卿、京都锦鸡——周少蘇旧藏、京都锦鲤——周素心,均已确认。京都花鸟残片——周素心,待更正标签。苏黎世鹤纹稿本——周素心,已收藏。
铅笔停在最后三条上:京都山水残片——无断枝,有活睛。美国东部——1932年汉堡画廊展览,私人藏家。未知地点——周慕林备注“疑在德国”,尚无下落。
还有三幅作品未确认或下落不明。
傍晚,亚历山大从工坊过来。他把一份旧商会通讯录的复印件放在修复台上,翻到折角的那一页。1910年汉堡港代理商名录,克劳福德公司那一栏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很小的字——霖。
“周少霖认识汉堡的代理商。”亚历山大指着那个字,“他把残片托给魏瑞华存进苏黎世银行,又在汉堡留了这条线索。1910年他可能在汉堡港转运过周家的东西。”
苏晚低头看着那个铅笔字。霖。周少霖到处托人,到处留字。新加坡公会里他说等周家的人来取,苏黎世账本里他写暂存,汉堡港代理商名录上他又刻了一个霖。他把线索分散在不同的人手里,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批东西。
现在苏黎世那件已经回来,京都那两件在等确认,美国东部那件还不知道在哪。她拿起铅笔,在待考清单最下面写了一个小字——霖。然后把这个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道线,连到“余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