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刘建国的事处理完的第四天,林砚又去了桃源小区。
这回不是出警,是去社区警务室拿一份常住人口登记表。桃源小区属于桃源社区,社区警务室在小区东门旁边的一排平房里,平时有一个老辅警值班,负责日常走访和矛盾调解。
林砚拿了登记表,正要走,被值班的老辅警叫住了。
“你是新来的小林吧?”老辅警姓孙,五十出头,嗓门大,说话像吵架,“正好,你帮我看看12号楼那个事。602的住户最近老打110,说家里水龙头关不上,水费一个月干到三百多。我去看过两次,水龙头好好的,一关就关上了。但她非要说是灵异事件,搞得物业也很头疼。”
林砚脚步一顿:“602?”
“对,12号楼602,就在601楼上。独居老太太,姓秦,七十多了,儿女都在外地。”
602。503刘建国楼上。
“她什么时候开始反映这个问题的?”林砚问。
“就这十来天的事。”老辅警翻出一个登记本,上面歪歪扭扭记了几行字,“第一次报警是七月十九号,说家里水龙头自己开了,水漫了一地。后来又报了两次,都是同样的事。”
七月十九号。
刘建国开始播放小孩哭声的日期是七月十六号。
时间线上挨得太近了。
林砚把登记表夹进文件夹里:“孙哥,我去602看看,顺手的事。”
2
602的门是秦秀兰自己开的。
老太太比林砚想象的要精神,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齐,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脚上一双塑料拖鞋,眼神清明,说话利索,没有半点老年痴呆的样子。
“姑娘你是派出所的?”秦秀兰上下打量了林砚一眼,“看着脸生。”
“我是新来的,姓林。”林砚出示了工作证,“听说您家水龙头有问题,我过来看看。”
“可算来人了!”秦秀兰侧身让林砚进屋,“我跟他们说了好几次了,不是我的问题,是那个水龙头自己坏的。不,不是坏,是有东西在作怪。”
林砚没接“有东西”这三个字,扫了一眼屋内。
两室一厅的老户型,收拾得很干净。客厅茶几上摆着遥控器和老花镜,电视开着,正在播一个情感调解节目。厨房在进门右手边,门半敞着,能看见灶台擦得锃亮。
“我去看看水龙头。”林砚说。
厨房的水龙头是老式的螺旋式,铜色表面有些斑驳,出水口的滤网黑了一圈,看得出来用了很多年。林砚拧了一下,关得很紧,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
“您最后一次发现水龙头自己开,是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秦秀兰跟在林砚身后,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笃信,“我睡到半夜听见水声,爬起来一看,厨房水龙头开得老大,水都漫到客厅了。我明明记得睡前检查过的,肯定关紧了。”
“您睡前几点检查的?”
“十点多。我每天十点睡觉,睡之前都会检查一遍门窗水电,几十年习惯了。”
“您住在这多久了?”
“七年了。”秦秀兰叹了口气,“老伴走了以后我就一个人住,儿女都在省城,一年回来一两次。平时也不出门,就在家看看电视、做做饭。”
林砚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过时间线。
七月十六号,刘建国开始播放小孩哭声。
七月十九号,秦秀兰第一次报警水龙头自开。
这两个时间点之间,有没有关系?
“秦阿姨,您认识503的住户吗?”林砚问得很随意,像是闲聊。
秦秀兰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不悦。
“那个人啊。”她瘪了瘪嘴,“认识。不是什么好人。”
“怎么了?”
“他去年在楼道装监控,对着我家门口。我跟物业说了,物业让他拆,他嘴上答应,一直没拆。后来我儿子回来找了他一趟,他才拆了。”秦秀兰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但他拆了以后,我家门口的信箱就开始丢东西。水电费单子、社区发的通知,老是不见。你说巧不巧?”
林砚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他最近有没有来找过您?”
“没有。”秦秀兰想了想,“不过前几天我在楼道碰见他,他跟我打招呼,问我家里的水管有没有老化的。我说没有,他就笑了一下,说‘那就好’。”
林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老旧的水龙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写得很清楚——偷窥、偷拍、窃听、散布他人隐私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
去年刘建国装监控的事,最后不了了之。为什么不了了之?
因为没有造成实质后果。监控对着楼道,虽然侵犯隐私,但立案标准模糊,调解之后只要他承诺拆除,派出所就不会再追究。
但如果有人想继续做更隐蔽的事,这种“不了了之”恰恰是最好的掩护。
“秦阿姨,我能看看你家的水表吗?”
3
水表在楼道的水表间里,每家每户一个独立的小格子,用铁皮门锁着。
秦秀兰翻了半天钥匙,最后在电视柜下面的饼干盒里找到了一把生锈的小钥匙,带着林砚出了门。
水表间在每层楼的楼梯拐角处,602的水表在六楼半的位置,旁边就是601、602、603三户的水表挤在一起。
林砚打开铁皮门,弯腰看了一眼水表。
数字停在一个不大的读数上,正常用量,没有异常。
但她在关门的瞬间,注意到一件事。
水表间铁皮门的锁扣上,有很新的划痕。
不是钥匙插进去的正常磨损,而是从侧面撬过的痕迹。划痕很新,金属反光还没有被氧化覆盖,最多不超过半个月。
林砚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锁扣。
划痕的方向是从门缝外侧向内侧,有人用薄片状的工具拨动过锁舌。
她的脑子里迅速拼出一幅图:
有人撬开了602的水表间铁皮门,进入内部操作了水表阀门,然后伪装成水龙头“自开”。
但目的呢?
让一个独居老太太害怕?
还是别的什么?
林砚站起来,把铁皮门重新锁好,钥匙还给秦秀兰。
“秦阿姨,这几天如果水龙头再出问题,别动现场,直接给我打电话。”林砚从文件夹里撕下一张纸,写了自己的手机号递过去。
“姑娘,你是不是也觉得不是水龙头的事?”秦秀兰接过纸条,眼睛突然亮了。
林砚没有正面回答。
“小心一点总是好的。”她说。
4
从602出来,林砚没有直接下楼。
她在六楼楼梯拐角站了一会儿,安静地听着楼道的动静。
声控灯灭了。楼道陷入黑暗。
三秒钟后,五楼传来一声轻微的关门声。
然后是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越来越近。
林砚没有动,就站在黑暗里。
脚步声在五楼半的位置停了。
五秒。十秒。
声控灯没有亮。
林砚感觉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在看向自己所在的位置。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
她往前迈了一步,故意跺了跺脚。
声控灯亮了。
五楼半的楼梯平台上什么也没有。
但503的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在刚才那一瞬间恰好熄灭了。
5
林砚回到派出所,直接去了治安组的办公室。
陆则正坐在工位上看监控回放,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定格着一个模糊的画面。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去哪了?”
“桃源小区602,一个老太太反映水龙头自己开。”林砚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我去了以后发现几个问题。”
“说。”
“第一,水表间的铁皮门锁扣有明显的撬痕。第二,503的住户刘建国,也就是上周播放小孩哭声录音的那个人,去年在这栋楼装过监控,目标就是602的对门。第三,602的水龙头问题是从七月十九号开始的,而503的录音是从七月十六号开始的,时间挨得太近了。”
陆则终于抬起头,看了林砚一眼。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那么一两秒。
“你觉得这两件事有关系?”
“我怀疑刘建国在制造连环骚扰。”林砚说,“先制造闹鬼假象,把整栋楼的注意力引向怪力乱神,同时定向针对602的独居老人,用‘水龙头自开’这种看似灵异的方式,让她陷入持续的不安和恐惧。但我不确定他的目的是什么。”
陆则把椅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你刚来,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他说,“去年刘建国装监控的事,当时出警的就是我。”
林砚的手顿了一下。
“我去看过现场,监控对着楼道,能拍到602和603两家门口的范围。他当时的说法是‘为了防盗’,但602的老太太说他是故意的。调解了半天,他同意拆了,我也就没立案。”
“你真的觉得他只是为了防盗?”林砚问。
陆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过椅子,在档案柜里翻了翻,抽出一个薄薄的蓝色文件夹,放在林砚面前。
“这是去年刘建国装监控的调解记录。”他说,“你先看看,但我建议你不要在这个事上花太多时间。”
“为什么?”
“因为没有实质证据。撬锁痕迹不能证明是他干的,水龙头自开没有任何物证,他放的录音已经处理过了,认错态度良好。你现在去查他,他能说什么都不认。到头来就是浪费时间。”
林砚翻开那个蓝色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
调解记录写得很简单:当事人刘建国,在楼道安装监控设备,经调解,承诺三日内拆除。报警人秦秀兰对调解结果表示接受。双方签字。
林砚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小字,是陆则后来加的备注。
“走访了解到,刘建国在小区内多次因邻里纠纷被投诉,包括夜间噪音、占用公共区域、言语冲突等。均未达到立案标准。”
均未达到立案标准。
这句话林砚在派出所待了不到一周就听了无数次。
不是每件事都能立案。不是每个人都能被追究。灰色地带里住着太多这样的人——他们不做大恶,不触红线,但他们会用最小的成本,制造最大的恶意。
林砚把蓝色文件夹合上。
她想到了一个东西。
“602的水龙头,有没有可能被做过手脚?”她问。
陆则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一个老式螺旋水龙头,如果阀芯被人为磨损过,或者密封垫被换成了易融材质,在长时间水压作用下确实可能自己松动。这不是灵异,是物理。”
陆则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他在水龙头上动了手脚?”
“我没证据,但可以验证。”林砚说,“如果水龙头真的被人改装过,那就不是邻里纠纷了,是故意损毁财物,甚至可能构成寻衅滋事。”
陆则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孙,12号楼602那个水龙头的事,你别管了……对,我们来处理。”
挂了电话,陆则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管钳。
“走吧,拆水龙头。”
6
秦秀兰听说要拆水龙头检查,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头同意了。
陆则蹲在厨房水槽下面,用管钳拧开了水龙头的连接螺母。林砚举着手电筒给他打光,老旧的管道接口处渗出一些铁锈色的水,滴在陆则的手套上。
水龙头被拆下来以后,陆则翻转过来,仔细看了看底部的阀芯结构。
“有问题。”他说。
“什么?”
“密封垫被换过。”陆则把那块小小的黑色橡胶垫拆下来,放在手电筒的光线下,“这种老式水龙头的密封垫应该是硬质橡胶,但这个明显偏软,材质不对。”
林砚凑过去看了一眼。
密封垫的材质确实和正常的硬质橡胶不同,手感更软、更弹,用手指按压能留下明显的压痕。边缘有切割痕迹,不是原厂件,是手工剪出来的。
“如果用的是软质橡胶,在水压长期作用下,阀芯会慢慢松动。”陆则说,“拧紧了也会自己弹开,就是她说的‘自己开了’。”
“需要多长时间才会出现这种效果?”林砚问。
“看水压。快的话一两天,慢的话一周。”陆则把密封垫装进一个证物袋里,封好口,“这个活需要懂一点管道知识,还得能进到602的厨房。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干的。”
林砚看着那个证物袋,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刘建国借着“装监控”的由头,早就摸清了这栋楼每家每户的作息时间。他知道秦秀兰每天十点睡觉,知道她睡前会检查门窗水电,也知道她早上七点起床。
他选在某个白天,趁秦秀兰出门买菜或者午睡的时候,用备用钥匙或者某种方式进入602,拆开水龙头,换了密封垫。
然后等待。
等待那个软质橡胶在水压下慢慢变形,等待水龙头在某一个深夜自己拧开,等待一个独居老人在半夜醒来,面对一地的水和满屋的恐慌。
她要的不只是恐惧。
她要的是秦秀兰开始怀疑自己。
一个七十多岁的独居老人,反复遇到“自己关不上的水龙头”,早晚会开始想——是不是我老了?是不是我记性不行了?是不是我真的没关好?
当一个人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她就离被操控不远了。
林砚后脊背又蹿起那股熟悉的寒意。
不是怕鬼。
是怕这种藏在日常里、一寸一寸侵蚀人心的恶意。
7
从602出来的时候,陆则在楼道里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503的门。
“你打算怎么办?”林砚问。
“密封垫送检,如果能确定是人为更换的非标件,就可以立案。”陆则把管钳收进工具包,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一个问题——602的门锁没有撬痕,不像是强行进入的。”
“刘建国可能有602的钥匙。”
“怎么来的?”
林砚想了想:“秦秀兰丢过信箱里的东西。水电费单子、社区通知。那些单子上有她的姓名、住址,说不定还有别的信息。”
陆则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他用那些单子办了什么事?”
“比如去物业配一把钥匙。”林砚说,“有些老小区的物业管理松散,只要报出门牌号和业主姓名,再交点钱,就能配一把备用钥匙。”
陆则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惊讶,是某种被验证了的警惕。
“我明天去物业查一下配钥匙的记录。”他说。
两个人往楼下走。
走到五楼拐角的时候,503的门忽然开了。
刘建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脸上带着那个林砚已经见过一次的老实巴交的笑容。
“陆警官。”他先跟陆则打了招呼,然后目光落在林砚身上,“这位是……”
“派出所的。”陆则的语气很平淡,“路过,处理一下楼上602的水管问题。”
“水管问题?”刘建国露出一个关心的表情,“秦阿姨家的水管又坏了?我上次还问她来着,她说没事,我就没多问。老人家一个人住,确实不容易。”
陆则没接话。
刘建国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对了陆警官,上次那个事我真知道错了,以后绝对不会再犯。如果楼里还有别的什么怪事,您跟我说,我帮您盯着。”
“好。”陆则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走。
林砚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
刘建国还站在门口,脸上那个笑容还没收回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砚清晰地看到了一件事——
他的眼睛里没有笑。
一点都没有。
“林警官,还有事?”刘建国歪了歪头。
林砚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没事。”
她转过身,跟着陆则下楼。
身后503的门轻轻地、无声地关上了。
8
回到派出所已经快下班了。
林砚坐在工位上,把今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很尴尬的境地。
刘建国播放录音的事已经处理完结了,按程序来说,这件事已经翻篇了。水龙头的事还没有立案,密封垫的鉴定结果至少要等三天。就算鉴定出来是非标件,也只能证明水龙头被动过手脚,证明不了是刘建国干的。
他会在物业留下配钥匙的记录吗?
大概率不会。一个处心积虑到今天这种程度的人,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林砚打开电脑,在内部系统里搜了一下刘建国的名字。
跳出来的记录不多,基本都是邻里纠纷的调解记录。最早的一条是三年前的,投诉内容是“夜间制造噪音,影响休息”。之后的两年里,又陆续有三四条类似的记录,投诉方各不相同,但都是桃源小区的住户。
每一条记录的最后,都写着同一行字:
“经调解,双方达成和解。”
和解。
这个词在这几页记录里出现了七次。
七次邻里纠纷,七次“和解”。
林砚盯着屏幕,忽然觉得这个数字太整齐了。
一个正常人,在三年里被投诉七次,多少会有些改变——要么收敛,要么搬走。但刘建国什么都没做,他依然是503的住户,依然在这栋楼里住着,依然用那张老实巴交的脸面对每一个上门调解的警察和社区工作人员。
七次纠纷,七次全身而退。
这不是运气。
这是一套成熟的话术和应对策略。
她知道这算不上证据。在这个阶段,这些都只是猜测,只是直觉,只是那些在派出所灰色地带里永远无法被量化的“不对劲”。
但林砚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
她可以等。
等刘建国犯一个他无法用“和解”来解决的错误。
等他的“模板”失效的那一天。
林砚关了电脑,拿起帆布包,下班。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八月的晚风又闷又热,吹在脸上像是被一块湿毛巾捂着。
她站在路边等公交车,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警官辛苦了。天热,多喝水。”
没有署名。
林砚看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了。
她没有回复。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再普通不过的市井街景——亮着灯的便利店、出来遛弯的老头老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烧烤摊升起的白烟。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平静。
林砚把手机关了机。
她没有害怕,她只是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今天穿的是便服。
她没有穿警服。
那条短信里叫她“林警官”。
发短信的人,今天见过她。
在桃源小区的楼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