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砚第一天到桃源派出所报到,是七月的最后一天。
辅警的入职手续比她想象中简单。填表、领证、录入指纹、听人事科大姐念了一刻钟的纪律条款,然后就被领到了三楼治安组。
“林砚,大专学历,之前做了一年行政文员。”带她的是治安组的老民警周国良,五十多岁,说话像报天气预报一样平淡,“从今天起跟着我,先熟悉片区。”
林砚点了点头,把帆布包放进工位,开始整理桌上那摞还没归档的接处警记录。
周国良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砚知道他想说什么。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不去考公务员、不去企业应聘,跑来派出所干辅警——在大多数人眼里,这不是什么体面的选择。
但林砚不在乎体面。
她在乎的是安稳。辅警工资不高,但工作稳定,不用应酬,不用讨好谁,每天处理完手头的事就能准时下班。这是她能想到的、最适合自己的生活。
至少,她来之前是这么想的。
2.
正式上岗的第三天,她接到了第一起“怪事”报警。
报警人叫苏敏,女,28岁,租住在桃源小区12号楼601室。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发紧:
“警察同志,我们楼道里……每天晚上都有小孩哭声。”
“几楼?”
“说不清,感觉就在楼道里,但是上下楼都找过,没有。而且只有晚上十一点以后才有。”
“持续多久了?”
“两周。我们整栋楼都听到了,物业也查过,查不出来。有人说是……”
苏敏顿了一下。
“说是什么?”林砚问。
“闹鬼。”
林砚握着听筒,没有接话。
她当然不信闹鬼。但她也知道,这种“怪事报警”最难处理。不是刑事案件,构不成治安案件,派出所没有管辖权,可居民确实受到了困扰。不管的话,投诉信会一封接一封飞到局长信箱。
“我先登记,安排人去看看。”她说。
挂了电话,林砚把警情摘要写在值班本上,推给旁边的周国良。
周国良扫了一眼:“闹鬼?”
“嗯。”
“你去吧。”周国良把笔一搁,“这种警我出够了,不是恶作剧就是神经衰弱,你正好练练手。”
林砚没动:“我一个人?”
“让陆则跟你去。”周国良朝对面工位努了努嘴。
林砚转头,看见一个穿制服的年轻男民警正在低头翻卷宗。他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颧骨偏高,下颌线条利落,整个人看起来不热情也不冷漠,就是那种“你找我办事我就办”的气质。
陆则似乎感受到了目光,抬起头,看了林砚一眼。
“什么事?”
“12号楼有居民报楼道有小孩哭声,怀疑闹鬼。”林砚说。
陆则把卷宗合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警帽。
“走吧。”
3.
桃源小区是九十年代末建成的老小区,六层板楼,没有电梯,楼间距窄,绿化带里长满了疯了的冬青和没人修剪的女贞。
林砚跟在陆则后面走进12号楼的门洞。楼道里光线昏暗,白墙皮脱落了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每层楼梯拐角都堆着杂物——旧自行车、废纸箱、破花盆,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陆则在一楼停下,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你信闹鬼吗?”他问。
“不信。”
“那就对了。”陆则开始上楼,“这种警我出过很多次,最后要么是风吹的,要么是猫叫的,要么就是报警人自己吓自己。”
林砚没搭腔。
她其实不完全同意陆则的说法。如果只是风吹猫叫,为什么会有人坚持报警?为什么整栋楼的人都会听到?
两个人爬到六楼,敲开了601的门。
开门的就是报警人苏敏。她比电话里听起来更年轻,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眼下的黑眼圈很重,看得出来最近没怎么睡好。
“你们终于来了。”苏敏往后退了一步,示意他们进去,“我真的受不了了,每天晚上一到那个时间就响,我跟物业说过三次了,物业就派人来看过一次,说没发现异常,然后就不管了。”
陆则拿出记录本:“你说的小孩哭声,具体什么时间出现?”
“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不固定,但都在这个时间段。”苏敏说,“有时候哭两三分钟就停,有时候能断断续续哭十几分钟。”
“声音从哪个方向来?”
“楼道里。我每次听到都趴在猫眼上看,但是看不到人。有一次我壮着胆子开门出去了,结果声音又突然停了。”
“你有没有录过音?”
苏敏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尴尬:“我……我不太敢。每次听到那个声音我就浑身发毛,根本想不到录音。”
陆则点了点头,把记录本合上:“我们今天晚上来看一下。”
4.
晚上十点四十分,陆则把车停在桃源小区门口,熄了灯。
林砚坐在副驾驶,透过挡风玻璃看着12号楼的轮廓。六层楼的大部分窗户都已经黑了,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
“你怕吗?”陆则问。
“不怕。”
“那你待会儿走前面。”
林砚没理他,推门下车。
两个人摸黑走进12号楼的门洞。楼道的声控灯感应不太灵敏,陆则跺了两下脚,头顶的灯才亮了,昏黄的光线堪堪照亮三五级台阶。
他们没有上楼,就站在一层和二层的拐角处,靠着墙,安静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砚看了下手表,十一点零三分。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马路偶尔驶过的车声,和她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十一点十一分。
声音出现了。
不是哭声。
是脚步声。
匀速的、沉重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一步,两步,三步,不快不慢,节奏均匀,像有人在楼道里上上下下。
林砚和陆则对视了一眼。
陆则把手指竖在嘴唇前,示意她不要出声。
脚步声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真的是哭声。像小孩在抽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道里听得格外清楚。
林砚的后脊背蹿起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恐惧,是一种本能的警觉——这个声音不对。
她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陆则没有犹豫,直接打开手电筒,朝楼上走去。林砚跟上他,两个人脚步尽量放轻,一层一层地往上排查。
每上一层,哭声就清晰一分。
到了四楼拐角,陆则突然停下来。
他把手电筒的光柱对准五楼半的楼梯平台。
林砚顺着光看过去,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平台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5.
不是鬼。
是一个人。
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中年男人,蹲在楼梯平台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双手捧着一个巴掌大的东西贴在嘴边。
手电筒的光照到他脸上的时候,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瞬的慌乱,但很快就被一副老实巴交的表情取代了。
“警……警察同志?”他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
“别动。”陆则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手里什么东西?拿出来。”
男人犹豫了一下,慢慢把手伸出来。
一个手机。屏幕还亮着,播放界面显示的是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童声哭泣_03.MP3。
林砚看着那个文件名,脑子里那些说不上来的“不对”,一瞬间全部找到了答案。
哭声太规整了。真正的小孩哭是断断续续、忽高忽低的,但这个哭声节奏固定、音色统一,每隔几秒重复同样的声调。
这不是哭声。是录音。
“你是谁?”陆则问。
“我……我住503的。”男人把手机攥在手里,脸上挤出一个讨好式的笑容,“我就是……就是晚上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出来透气放小孩哭声?”陆则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但每个字都带着压力,“几号楼?几零几?身份证拿出来。”
林砚站在陆则身后,打量着这个自称503住户的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微胖,穿一件旧Polo衫,脚上是拖鞋,看起来确实像是从家里出来的。但他的眼神不对——不是那种半夜被人撞破的尴尬,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东西。
像被戳穿之后的本能防御。
男人慢吞吞地从裤兜里掏出身份证。林砚接过手电筒照着,陆则借着光看了一眼。
“刘建国。”
“哎。”
“503是你的房子?”
“租的,我在这住两年了。”
“为什么半夜在楼道放小孩哭声?”
刘建国搓了搓手,脸上那个讨好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我真就是……闹着玩的。我下班晚,回来也睡不着,就……就开个玩笑。我也没想到会吓到人,我就是自己觉得好玩。”
陆则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走,下楼。”
6.
事情处理得很快。
刘建国被带回派出所,做了笔录,承认连续两周在夜间用手机播放小孩哭声录音。他的理由是“无聊”“恶作剧”“没想到会有人报警”。
按《治安管理处罚法》,这种制造虚假警情、扰乱公共秩序的行为,可以警告、罚款,情节严重的最多拘留五天。刘建国的态度很配合,认错快,表态诚恳,签字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他在询问室里说,语气真诚得不像装的,“我就是脑子一热,没考虑后果,给整栋楼的邻居造成困扰了,我道歉,我真心道歉。”
周国良在旁边看着,转头问林砚:“你怎么看?”
“他的理由站不住脚。”林砚说。
“为什么?”
“如果只是恶作剧,没有必要持续两周。正常人开一两次玩笑就腻了,但他是定时的、持续的,而且时间选在十一点以后,正是居民入睡的时间段。”
“还有呢?”
“他对时间点很敏感。”林砚回忆着刚才做笔录的细节,“我问他是从哪天开始的,他说‘大概两周前’,但后来我问具体时间,他很确定地说‘七月十六号’,连想都没想。”
周国良把记录本合上,看了林砚一眼,那目光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林砚沉默了几秒。
她想到了苏敏趴在猫眼上往外看的画面,想到了整栋楼居民被恐惧笼罩的日子,想到了“闹鬼”这两个字背后藏着的另一种可能——
有人在刻意制造恐慌。
但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她没有证据,只有直觉。
“我不知道。”她说。
周国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7.
第二天上午,林砚去桃源小区送一份回执单。
走到12号楼门口的时候,她碰见了苏敏。苏敏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下那两团青黑还在。
“林警官,那个人的事……处理了吗?”苏敏问。
“处理了,以后不会再有了。”林砚把回执单递给她,“如果还有类似情况,及时联系我们。”
苏敏接过回执单,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林警官,503那个男的,我知道他。”
林砚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不是我这栋楼的人说的,是我之前在业主群里看到的。”苏敏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到一条聊天记录递给林砚,“有人说503前几个月在楼道装了监控,对着对门邻居的门。物业去调解过,让他拆了,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但一直没拆,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林砚看着那条聊天记录,手指微微收紧。
装监控。制造恐慌。伪装闹鬼。
这三个东西单独看都只是小问题,但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
“谢谢你。”林砚把手机还给苏敏,声音很平静,“如果有需要,我会再联系你。”
走出桃源小区大门的时候,林砚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12号楼的窗户。
503的窗户拉着深色的窗帘,透不出一丝光。
她忽然想起昨晚刘建国在询问室里那个道歉的表情——真诚、配合、毫无破绽。
那种“毫无破绽”本身,也许就是最大的破绽。
一个人如果真的是恶作剧,被抓到之后多少会有些慌乱、尴尬、甚至恼羞成怒。但刘建国什么情绪都没有,每一个反应都是恰到好处的配合。
好像在来之前,就已经预演过这个场景。
林砚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她现在只是一个刚入职三天的辅警,没有资格立案,没有权限调查,甚至连质疑都需要小心翼翼的。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
这不是一个恶作剧。
这个人,也不是一个无聊的人。
至于他到底想干什么,林砚不知道。
但她相信,时间会给她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