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沈星镜在河边等他。
不是之前那条河——是另一条支流,更窄,更偏,水面漂着落叶和塑料袋,像一条被遗忘的河。干扰器似乎还没覆盖到这里,水面是平静的,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块深色的绸缎。
他蹲在河边,等着。
等了十分钟。水面没有任何动静。
"沈星镜?"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他又喊了一声。
"沈星镜!你在吗?"
水面晃了一下。然后沈星镜的脸浮出来。不是平时的样子——她的头发有点乱,有几缕散落在额前,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她好像在那边刚忙完什么,还没来得及整理。
"今天教你抗干扰。"她说。声音比平时快,像在赶时间。
"不能再让你被打死了。"
陆晨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星镜会说这种话。之前她只会说"去""拿""打""跑",像一台只会执行指令的机器。
"怎么抗?"
"不是对抗。是适应。"沈星镜的脸在水面上稳定下来,月光照在她深褐色的眼睛里,左眼角的印记像一颗凝固的泪,"干扰器压制的是你的同步率,不是你的身体。你的身体还是你的身体。你的拳头还是你的拳头。"
"但我的同步率被压到15%,连三个普通杀手都打不过。"
"那就学会在15%的情况下打赢。"
沈星镜在水面上投射出一个人形轮廓。不是之前那种快如闪电的示范,是慢的,每一招都分解开来的——像武术教学视频里的慢动作。
"干扰器范围内,你的感知会变弱,愈合会变慢,力量会下降。但你的技巧不会消失。"她说,"技巧是肌肉记忆,不是同步率。你送外卖的时候,路线是你的肌肉记忆。你不需要想'前面左转再右转',你的手自己会拧油门。"
陆晨阳站起来,跟着水面上的轮廓比划。
第一招,格挡。手臂交叉,小臂并拢,挡住正面攻击。在50%同步率下,他可以挡住的同时反击。在15%同步率下,他只能挡住,然后后退。但挡住就够了——挡住意味着没被打中。
第二招,侧闪。身体下沉,重心移到左腿,像打太极拳一样,从对方腋下钻过去。在50%同步率下,他可以钻过去的同时肘击对方肋骨。在15%同步率下,他只能钻过去,然后可能会摔倒。但摔倒也没关系——摔倒比被打中强。
第三招,锁喉挣脱。被对方从背后抱住时,用后脑勺撞对方鼻子。人的鼻子是最脆弱的地方之一,撞一下就会流泪,流泪就会松手。这一招不需要同步率,只需要你有后脑勺。
"记住。"沈星镜说,人形轮廓收回了手,站在原地,"在干扰器范围内,你不是超人。你是一个……比较耐打的外卖员。"
陆晨阳忍不住笑了。他在水边站了这么久,腿都麻了,但她这句话让他笑了。
"比较耐打的外卖员。"他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这听起来像差评。"
"但你会活着。"沈星镜说。
她顿了一下。水面上的倒影微微晃动。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接近笑的东西——像一个人太久没笑了,已经忘了怎么笑,但肌肉还记得。
"活着才能送外卖。"她说。
陆晨阳愣了一下。
"你学坏了。"他说。
"跟你学的。"沈星镜说完,水面暗了。她的脸消失在波纹里,像一幅画被水泡化了。最后消失的是左眼角那枚银色印记,像一颗沉入水底的星。
陆晨阳站在河边,继续练。
一招,一招,又一招。他格挡,侧闪,锁喉挣脱。他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旁边没有重影——陆晨辉太虚弱了,连投射过来的轮廓都消失了。
他忽然想起沈星镜说的"活着才能送外卖"。他想,如果陆晨辉听到这句话,会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沈星镜不会说这种话。以前的沈星镜只会说"镜像感知是基础""同步率需要稳定""你的姿势不对"。
她变了。不是变温柔了,是变……有人味儿了。
陆晨阳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只知道,她笑的时候,左眼角的印记会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