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东郡。”
嬴政出声打断,目光越过身前之人,望向苍茫东方。视线似穿透层层云雾,直抵千里之外。
话语里带着天家独有的威严,一字落下,便压得章邯满心焦急与劝谏,尽数堵在喉间。
“陛下!”章邯单膝跪地,神色恳切,“东郡路途艰险,天兵四面围城,此刻出城,形同自投罗网。您伤势未愈,万万不可冒险,当固守咸阳,静待时机才是上策!”
“固守?”
嬴政唇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嗤笑。他勉力撑着坐起,胸口伤口随每一次呼吸撕扯,剧痛钻心,可他眉头自始至终未皱分毫。
“章邯,你至今仍未看透。破军星君此举,是阳谋,更是诛心毒计。”
他伸出一指,指尖因失血泛着惨白,直指城外天兵大营。
“他拿大秦子民的性命相逼,从不是要朕屈膝求饶。他要困死咸阳,磨碎全军上下的军心与底气。”
“我们闭门死守,他便日日屠戮百姓。城中军民日日目睹同胞惨死,斗志会渐渐消磨,人心会慢慢沉沦。待到所有人都陷入绝望麻木,这座血火熔炉,便再无半分战意。届时咸阳,不攻自破。”
字字如重锤,狠狠砸在章邯心上。
他瞬时洞悉对方计谋的歹毒,后背惊出一层冷汗。这是要从根上,彻底瓦解大秦。
“朕留在城内,便是咸阳最大的破绽。”嬴政眼底重燃锐利寒芒,“咸阳防务,尽数交托于你。记住,无论城外传来何等惨状、何等消息,紧闭城门,死守到底,等朕归来。”
说话间,他探向龙榻旁暗格,取出两样物事。一枚是裂纹遍布、光彩黯淡的玄鉴祖玉,一枚是自心口取下、锈迹斑驳的人皇剑碎片。两物被他紧紧攥在掌心。
“唯有重铸人皇圣剑,方能斩断这天道枷锁。”嬴政眼中翻涌着决绝与孤勇,“帝辛留存的记忆碎片明示,东郡有一处上古人族遗留的地火秘境,可暂遮天机,是铸剑唯一的机会。”
章邯望着帝王孤注一掷的模样,知道再劝无益。他重重叩首,额头磕上冰冷地砖,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末将遵令!咸阳在,末将在!恭送陛下!”
当夜,月黑风高。
一队身着玄色夜行衣的身影融于夜色,气息内敛,无声无息。他们护着那道身形虚弱却脊梁挺直的人影,沿皇宫尘封千年的密道穿行,如鬼魅般潜出咸阳巨城。
这是影密卫,大秦最锋利的暗刃,天下只听始皇帝一人号令。
三十里外,天兵中军帅帐灯火通明。
破军星君端坐主位,神情倨傲,看向阶下一袭儒衫、容貌俊朗的青年。
“子房,消息来得恰逢其时。”
张良躬身行礼,姿态谦恭:“星君过誉。良此举,只为天下苍生。不忍见嬴政独断专行,生灵涂炭。”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双手奉上。“此乃咸阳最新布防图,城防法阵弱点、秦军换防规律,皆标注在内。”
破军星君接过地图,神念一扫,面露满意。图中细节详尽,绝非临时探查可得,可见此人谋划已久。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凄厉惨叫,夹杂着天兵的哄笑。张良温润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动摇。
他心知,又一个时辰已到,百名无辜秦人,沦为仙神威慑人皇的祭品。
袖中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可面上依旧平静,转瞬便将心底那点不忍强行压下。
“星君以人质乱敌军心,确是妙策。但嬴政生性桀骜,绝不会坐以待毙。依良判断,他定会铤而走险突围,另寻破局之路。”
“哦?”破军星君挑眉,“你觉得他会去往何处?”
“东郡。”张良语气笃定,“六国旧地人心离散,是大秦统治最薄弱之地。他若想翻盘,必然奔赴东方。良在当地尚有旧部,愿沿途布防设伏,搅乱局势,截杀出逃之人,定叫嬴政插翅难飞。”
“好。”破军星君面露赞赏。
一个熟知敌手、又甘愿做脏活的凡人,着实是好用的棋子。他屈指一弹,一道金光飞至张良面前。
“此乃天庭仙符,你收好。若遇强敌,捏碎仙符,自有天将助你。”
“多谢星君信任!”张良接过仙符,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感激之色。
他低头致谢的刹那,并未看见,上方破军星君嘴角那抹凉薄的讥讽。
信任?
他从不会真正信任这些摇摆不定的凡间之人。这枚仙符,既是助力,亦是监牢。
他要的,便是秦人与六国余孽相互厮杀、彼此消耗。待到两败俱伤,这些棋子,自会被他一并拔除,彻底扫出棋局。
咸阳城外,荒寂官道。
嬴政一行人借着夜色全速前行。影密卫熟稔周遭地形,专择偏僻小径,数次避开天兵巡逻队伍,闯过外围封锁。
“噗——”
嬴政猛地驻足,扶住身旁枯树,一口瘀血喷涌而出。
伤势本就沉重,又强行运功连夜奔袭,早已不堪重负。
“陛下!”影密卫首领低声惊呼。
嬴政抬手示意无妨,闭目凝神。掌心玄鉴祖玉泛起微凉光晕,方圆十里内的气机流转,尽数汇入他的识海。
“前方三里山坳,伏兵五十。左侧崖壁,暗藏弓弩手。改道,走西侧乱石坡。”声音沙哑,寒意彻骨。
这已是出城后第三次遭遇埋伏。
每一处伏击点,都精准卡在众人最常规的行进路线上。若非祖玉预警,一行人早已身陷重围。
嬴政心头愈发沉重。
这般精准的布局,绝非寻常六国游侠所能做到。对方不仅算准了他的突围方向,连影密卫的行动习惯都了如指掌。
己方之中,必有身居高位、洞悉核心机密的叛徒。
强压体内翻涌的剧痛,众人再度疾驰。奔行近百里,天色渐亮,东郡地界已然遥遥可见。
前方横亘一条狭长峡谷,两侧崖壁陡峭,是通往东郡腹地的必经之路。
这一次,玄鉴祖玉的警示急促异常,浓烈的危机感笼罩全身。
嬴政清楚,真正的死局,来了。
脚步踏入峡谷的瞬间,两侧山壁火把齐齐点燃,火光蜿蜒如龙,将整片峡谷照得亮如白昼。
数百道人影立于崖上,弯弓搭箭,箭尖泛着幽绿毒光。峡谷首尾也被持刃武者死死封堵,杀气弥漫。
人群之中,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白衣儒衫,手持竹简,山风拂动衣袂,神态悠然,不似截杀仇敌,反倒像赴一场文雅集会。
看清来人面容,就连身经百战、心志如铁的影密卫,也忍不住倒抽冷气。
嬴政瞳孔骤然收缩。
张良。
昔日此人曾在殿中纵论天下,献上治世方略,一度被他视作可交心的谋士。怒火与杀意瞬间在胸腔交织翻腾。
原来,那个叛徒,竟是你。
张良目光越过戒备森严的影密卫,落在面色惨白、气息虚浮的嬴政身上。他笃定,这位始皇帝已是油尽灯枯,再无反抗之力。
他缓缓展开手中竹简,清冷声响在峡谷间回荡。
“陛下,降了吧。逆天而行,终究只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