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叶尔羌河畔,热浪裹挟着麦香,从塔克拉玛干的方向滚滚而来。
林建华站在地窝子门口,望着远处那片金色的海洋。天还没有完全亮,但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像是有人在天的尽头点了一盏灯。他揉了揉眼睛,昨夜的余热还没有散去,地窝子里的土腥味混着汗味,熏得他一夜没睡踏实。
“建华!起床了!今天麦收!”陈永康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林建华应了一声,从土墙上摘下昨天磨好的镰刀。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是他在老战士王德福的指导下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成果。王德福是1958年进疆的老兵,山东人,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手把手地教这些上海知青怎么磨刀、怎么握镰、怎么省力。
“三分刀工七分磨,刀磨不好,今天有你受的。”王德福当时这样说,一边示范一边讲解,“镰刀要磨到能刮汗毛,割麦子才不吃力。”
林建华用拇指蹭了蹭刀刃,觉得已经够锋利了。他套上母亲寄来的那件蓝布衬衫,又想了想,还是脱下来换了件打补丁的旧汗衫。母亲寄来的衣服太金贵了,舍不得糟蹋。
出了地窝子,陈永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两个人往连队集合点走去,一路上碰到不少知青,都是一脸困顿又兴奋的模样。马建国跟在后面,嘴里还叼着半块馕,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这馕硬得能砸死狗……”
惹得旁边几个人直乐。
连长陈国栋站在集合点的土台上,手里拿着铁皮喇叭筒。他的身后是一面褪了色的红旗,上面写着“三营十七连”几个字。
“同志们!今天是个好日子!”陈国栋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得很远,“麦子熟了!咱们兵团人,就靠这麦子吃饭!麦收这一仗,打好了,冬天就有白面馒头吃!打不好,就等着喝西北风!”
“今年是第一年麦收,咱们连的任务是三百亩。三天拿下,一亩都不能少!”陈国栋的目光扫过队伍,“老战士带新战士,会割的带不会割的。今天早上露水重,麦秆潮,割起来省力,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一声哨响,队伍向麦田进发。
三百亩麦田在晨曦中铺展开来,像是一块巨大的金色绸缎,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
林建华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他站在田埂上,一时间竟忘了走动。
麦浪在微风中起伏,一波接着一波,如同凝固的火焰,又如同流动的金水。每一株麦子都沉甸甸地低着头,饱满的麦穗在阳光下闪着光泽,像是无数颗小小的太阳落在了人间。
“乖乖……”马建国在旁边发出一声惊叹,“这么多麦子……”
“上海滩哪能看到这个。”陈永康喃喃地说,“我姆妈要是看到,怕是要哭出来……”
林建华没有说话。他想起了小时候在杨浦区看到的那些灰扑扑的棚户区,想起了父亲在工厂里挥汗如雨的身影,想起了母亲为了省几毛钱菜钱在菜场里讨价还价的背影。那时候,他从来不知道粮食是怎么来的,只知道饭桌上的白米饭是理所当然的存在。
而现在,他站在这片金色的海洋面前,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是敬畏,是感恩,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都愣着干什么!下田!”老战士王德福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站着看能看出粮食来?”
知青们纷纷跳下田埂,踩进了麦田里。
麦子的高度到膝盖以上,要弯下腰才能割到根部。林建华学着王德福昨天教的动作,左手拢住一把麦子,右手握紧镰刀,贴着地面猛地一拉……
“唰!”
麦子应声而倒,握在手里的感觉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子庄稼人熟悉的土腥味。
“不错,有点样子。”王德福在旁边点了点头,“记住,镰刀要平着走,别往下砍。砍的角度不对,力气花得多,割出来的麦茬还高,糟蹋东西。”
林建华又割了几把,渐渐找到了感觉。镰刀在麦秆间穿梭,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一铺子一铺子的麦子在他身后整齐地倒下。
汗水很快浸透了后背。七月的太阳虽然才刚升起来,却已经带着灼人的热度。弯腰的姿势让腰部酸痛难忍,每割一把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镰刀在阳光下闪着光,汗水滴在麦秆上,“嗤”地一声就被蒸发了。
“建华,你那镰刀角度不对!”王德福走过来,“手要往前送,别光使蛮力。对,就是这样……”
老战士一边说一边示范,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林建华眼花缭乱。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割麦子的动作却比年轻人还利落,一弯腰一直腰之间浑然天成,仿佛他不是在劳动,而是在跳舞。
“您一天能割多少亩?”林建华忍不住问。
王德福嘿嘿一笑:“年轻时候一天三亩。现在老啦,一亩半没问题。”
林建华咂舌。一亩半!他连半亩都够呛。
“别急,慢慢练。”王德福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上海知青脑子灵,学得快。我那时候刚来兵团,连镰刀都不会拿,手上全是泡……”
正说着,旁边传来一声惊呼。
林建华转头一看,只见一个闸北来的小个子知青一屁股坐在了麦铺子上,正呲牙咧嘴地看着自己的手掌。那手掌上赫然一个大血泡,红得发亮,周围的皮肤已经被磨得通红。
“小孙,你这是镰刀握太紧了。”王德福赶紧过去查看,“要松着握,手柄在掌心里转,手腕用力,不是手指用力。来,我看看。”
小孙疼得直抽气,眼眶都红了。王德福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条,熟练地给他包扎起来,一边包一边念叨:“年轻人,吃苦不丢人。我当年比你惨多了,第一天割麦子,十根手指头全是泡,血都把镰刀柄染红了……”
林建华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还好,只是有点红,还没起泡。他暗暗松了口气,握紧了镰刀,继续弯腰割了起来。
太阳越升越高,气温也跟着上去了。
田间的热浪一阵阵涌来,蒸得人浑身发软。知青们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弯着的腰像是灌了铅,每直起来一次都要费好大的劲。
“休息十分钟!喝水!”连长陈国栋栋的哨声响了起来。
林建华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裤子都能拧出水来。腰酸得像是要断了,腿也在打颤,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田边的树荫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陈永康从另一边走了过来,满头是汗,脸晒得通红。他看了看林建华的手掌:“怎么样?起泡没?”
“还好,没起。”林建华摊开手掌给他看,“就是有点红。”
“那还行。”陈永康松了口气,“我听王德福说,第一年麦收,手上不起泡的没几个。你小子运气不错。”
正说着,一个维吾尔族老汉牵着一匹毛驴走了过来。
毛驴背上驮着两个大铜壶,沉甸甸的。铜壶口盖着红布,一股子浓郁的奶香从缝隙里钻出来,闻得人直咽口水。
“亚克西姆!”维吾尔族老汉下了驴,笑呵呵地朝知青们招手,“奶茶!喝奶茶!”
连长陈国栋迎了上去,用生硬的维语跟老汉寒暄了几句,然后转头朝知青们喊:“都过来!阿不都老爹给大家送奶茶来了!喝完继续干活!”
知青们围了上去。维吾尔族老汉阿不都老爹,从毛驴背上卸下铜壶,掀开红布,一股子热气扑面而来。
奶茶是现煮的,浓得发白,上面漂着一层油花。壶嘴上插着一把苇子秆做的吸管,老乡们都是这么喝的。
林建华接过一碗,双手捧着碗底,一股温热从掌心传遍全身。
他试探着喝了一口。
第一口,咸。不是上海的咸,而是边疆的咸,是草原的咸,是牛羊奔跑过的土地的咸。奶茶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醇厚,滑过食道,一直暖到胃里。
第二口,香。牛奶的香,茶的香,还有一点点焦糊的香。几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是哪个,只觉得满口都是香。
第三口,回甘。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喝完之后,舌尖上竟有一点微微的甜。
“怎么样?”阿不都老爹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喝吗?”
林建华使劲点头,把碗举起来,用刚学会的维语说了一句:“尧尔达西!亚克西!”
阿不都老爹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亚克西!亚克西!你们上海娃娃,劳动亚克西!”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林建华一口气喝了三大碗。每一碗下去,都像是给干涸的身体注入了一股清泉。腰不那么酸了,腿不那么软了,连太阳都不那么毒了。
他放下碗,抹了抹嘴,对阿不都老爹深深鞠了一躬:“热合买提,热合买提!”
维吾尔族老汉笑着摆摆手,牵起毛驴,向下一块麦田走去。毛驴背上两个大铜壶晃晃悠悠,老汉的歌声随风飘来,听不懂词,但那调子欢快得很。
喝完奶茶,休息了一会儿,连长又吹响了哨子。
“都起来!继续干!还有两个时辰天就黑了,今天任务完不成,明天加倍!”
知青们纷纷站起来,拿起镰刀,重新走向麦田。
林建华走在田埂上,脚步比早上沉重了许多。中午的太阳像个火球,烤得人皮肉发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果然,起泡了。
左手食指根部,一个黄豆大小的水泡明晃晃地鼓在那里。右手稍好一点,只有两个小泡。
他没有声张,从地上捡了根草茎,自己挑破了水泡,用袖子擦了擦流出来的水,继续弯腰割麦。
“嘶!”
一阵刺痛从手指传来。汗水浸进伤口里,比刀子割着还疼。
林建华咬了咬牙,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握紧了镰刀。
这时候,旁边传来一阵骚动。
他抬起头,看见几个老战士正围在田埂边上,对着远处指指点点。
“那是二十连的吧?”
“可不是嘛,你瞧那帮女娃娃,割得不赖啊!”
林建华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另一块麦田里,一群穿着各异的小姑娘正在弯腰割麦。她们是三营二十连的,陈永芳就在那里。
隔着这么远,他看不清陈永芳的脸,但能看到她的动作。她割麦的姿势很标准,弯腰、直腰、再弯腰,动作虽然不快,但很稳当,一点也不像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旁边的老战士啧啧称赞:“听说陈永芳那丫头才十五?不容易啊,她哥哥陈永康也是这批上海知青吧?”
“可不是,三营十七连的。兄妹俩一起来的。”另一个老战士说,“妹妹在二十连,从来不叫苦。她哥哥前两天想去看看她,被她轰回来了,说‘哥你别来,你来耽误干活,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好’。这丫头,有股子狠劲儿。”
林建华听着,心里对陈永芳又多了几分敬意。他想起陈永康前两天说的话,“我妹妹比我强,十五岁的人,心比我这个当哥的还硬。”
这话一点不假。
他收回目光,继续埋头割麦。水泡破了的地方还在疼,每割一把都要忍受一阵刺痛。但他不管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今天的任务完成。
太阳渐渐西斜,影子越拉越长。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连长吹响了收工的哨子。
“今天的任务全部完成!三百亩,一亩不少!”陈国栋的声音里透着兴奋,“大家辛苦了!晚上食堂加餐!白面馒头管够!”
“呜啦!”知青们欢呼起来。
林建华直起腰,看着身后那一大片倒下的麦子,一种巨大的成就感涌上心头。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割了多少,但看到那片金色的海洋变成了一地金黄的麦铺子,心里就觉得踏实。
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两只手都磨出了泡。左手两个,右手三个,还有一根手指头直接磨破了皮,露出里面红红的嫩肉。
但他笑了。
晚上,兵团食堂里灯火通明。
林建华端着一大碗羊肉汤,坐在长条凳上,看着面前堆得冒尖的白面馒头,心里满足得很。
馒头是今天新磨的面粉蒸的,白得发亮,掰开来一股子麦香扑鼻。羊肉汤里漂着厚厚的油花,羊肉炖得酥烂,撒上葱花和香菜,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三碗!”陈永康在旁边宣布,“今天我必须吃三碗!不吃三碗对不起我这双手!”
他举起手掌,手心朝外。上面赫然五个大水泡,有的已经破了,露出了里面的嫩肉。
“你的还轻的。”马建国把自己的手伸过来,“你看看我的,十个!一双手全是泡!明天怎么干活啊……”
“明天还得干。”林建华咬了一口馒头,“不吃哪有力气干活。”
“你说得轻巧……”马建国嘟囔着,但还是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食堂里热闹得很。知青们一边吃一边聊,有的在交流割麦技巧,有的在抱怨腰酸背痛,还有的在吹嘘自己今天割了多少多少亩,虽然大多数都是在吹牛。
林建华听着他们的说笑,默默地吃着馒头。
白面馒头又软又香,比他小时候在杨浦区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羊肉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热乎乎的汤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把一天的疲惫都驱散了。
他想起下午喝的那碗奶茶,想起阿不都老爹的笑脸,想起连长说“冬天就有白面馒头吃”时知青们眼睛里的光。
粮食。土地。劳动。
这三个词,以前对他来说只是书本上的概念。而现在,它们变成了手上的水泡、腰上的酸痛、汗水浸透的衬衫、晒得脱皮的脖颈。
还有面前这碗羊肉汤,这个白面馒头,这一桌子的欢声笑语。
“建华,发什么呆呢?”陈永康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吃啊!愣着干什么!”
林建华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姆妈。”林建华说,“她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多白面馒头。等我寄粮票回去,让她也尝尝。”
陈永康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也是。我要把粮票寄回去,让我娘也尝尝。”
两个人相视一笑,继续埋头吃了起来。
食堂外,夜幕低垂。远处的叶尔羌河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河流两岸是无边的麦田,麦子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像是给大地剃了个平头。
再过几天,这些麦子就会被运到场院,脱粒、晾晒、入仓。然后,一袋袋白面粉会从这里出发,运往喀什、乌鲁木齐、上海,走上千山万水的路,出现在千家万户的餐桌上。
而此刻,三营十七连的食堂里,知青们还在吃着、笑着、聊着。
林建华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了北站离别时母亲含泪的眼睛,想起了海关钟楼上缓缓转动的时针,想起了绿皮火车穿过江南水乡、一路向西的轰鸣声。
他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不是为了逃避,不是为了镀金,而是为了这片土地,为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为了那些在黄浦江畔等着粮票、等着白面馒头的母亲们。
窗外的夜风吹了进来,带着麦草的清香。林建华放下碗筷,走到食堂门口,望着满天的星斗。
新疆的星空真低啊,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
他想起了王德福说的话,“麦子这东西,伺候好了,一粒种子能结出几十穗麦子。伺候不好,种子撒下去,连芽都不发一根。”
他还想起王德福教他磨镰刀时的认真劲儿,想起阿不都老爹递过来的那碗咸奶茶,想起连长说“冬天就有白面馒头吃”时眼里的光。
这就是兵团的日子,他想。
苦是真苦,累是真累。但当白面馒头端到面前的时候,当羊肉汤喝到肚子里的时候,当看着自己亲手割下的麦子堆成山的时候,所有的苦和累都值了。
“建华!别看了!回来吃馒头!”陈永康在里面喊,“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建华笑了笑,转身走回食堂。
明天还有两百亩,后天还有一百亩。麦收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但他不怕。
因为他的手里有镰刀,肩膀上有责任,心里有远方那个等着粮票的家。
这就够了。
那天夜里,林建华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麦浪翻滚,一直翻滚到天边。天上有云,云是白的,地上的麦子也是白的,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
母亲站在麦田的尽头,朝他招手。
他跑过去,想抱住她,却发现怎么也跑不到头。
母亲笑着说:“不急,慢慢来。麦子熟了,你就能回来了。”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林建华坐起身,看了看自己满是水泡的手掌。昨晚敷了药,已经不那么疼了。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从墙上摘下镰刀,推开地窝子的门,走了出去。
东方的天际线上,太阳正在升起。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
他握紧镰刀,大步走向麦田。
身后,陈永康、马建国,还有十七连所有的知青,都在向他走来。
叶尔羌河畔的麦收,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