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拖着灌了铅的腿挪到杂役房门口，裤脚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泥水，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湿痕，混着谷糠和碎草屑，很快就被来往的杂役踩得模糊。她抬手推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指尖的冻疮被冰冷的木头硌得生疼，化脓的伤口裂开一点，淡黄色的液体渗出来，粘在木门的木纹上。原本喧闹的屋子突然像被掐住了喉咙，瞬间安静下来，二十多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怀疑和鄙夷，像一根根磨尖的麦芒，扎在她裸露的胳膊和脖颈上。
她垂眸避开那些刺人的目光，反手带上门，把门外残留的湿冷寒气挡在外面。走到自己的铺位边，放下手里卷成一团的破麻袋和豁了口的镰刀，镰刀上沾着的湿泥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泥点，很快就渗进了干裂的木板缝里。她弯腰脱湿透的短打，粗麻布被雨水泡得发胀，紧紧粘在皮肤上，扯得胳膊上的红疹子火辣辣地疼。
“啧啧，看她那副鬼样子，昨晚肯定没干什么好事。” 角落里传来张狗剩尖酸的声音，他平时最会巴结李二，此刻故意把声音拔高，让屋子里的人都能听见，手里还拿着半块啃了一半的窝头，边嚼边说，“我看五号粮仓的洞根本就是她自己捅破的，好趁乱偷粮食。”
“我也觉得是。” 旁边的赵三立刻附和，把手里的针线往筐里一扔，凑到张狗剩身边，“不然怎么就她守的粮仓漏得最厉害？别人守的都好好的，偏偏轮到她就出问题？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不是嘛，她一个云州来的流民，无亲无故的，谁知道她以前是干什么的。说不定就是个惯偷，跑到我们晋安栈来捞油水的。” 另一个杂役跟着起哄，故意把手里的破布往沈穗的脚边扔，破布上沾着的泥水溅在她的裤腿上。
“我听说云州城破的时候，好多流民都当了强盗，杀人放火抢粮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能活着逃到汾州，指不定手上沾了多少血呢。”
“这种人就不能留，万一哪天把粮栈的粮食都偷光了，我们都得喝西北风去。”
杂役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围着沈穗转个不停。有人朝她吐口水，有人用脚踢她放在地上的布鞋，还有人故意撞她的肩膀，把她撞得一个趔趄。沈穗像没听见也没看见一样，默默地从铺位底下翻出一件干净的粗布短打换上。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彻骨的寒冷。她清楚地记得，昨天晚上李二鬼鬼祟祟地在粮仓外面张望了半个多时辰，这些流言，肯定是他一早散播出去的。
就在这时，门 “哐当” 一声被踹开，李二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看到屋子里的情景，嘴角立刻扯出一抹得意的阴笑，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他故意走到沈穗面前，上下打量着她，像打量一件货物一样，阴阳怪气地说：“哟，沈穗，你可算舍得回来了？王掌柜都找你一早上了，正问五号粮仓漏雨的事呢。你说你怎么这么没用？连个破粮仓都看不好，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想偷粮栈的粮食去换钱吧？”
“我没有。” 沈穗抬起头，冷冷地看着李二，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水，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她的嘴唇干裂起皮，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
“没有？谁信啊！” 李二嗤笑一声，猛地提高声音，对着屋子里的杂役们喊道，“大家都听听，她还敢狡辩！昨天晚上就她一个人在五号粮仓，不是她偷的是谁偷的？说不定她还跟外面的强盗勾结好了，里应外合，想把我们粮栈的粮食都偷走呢！”
“对！李哥说得对！这种流民就不能信！” 张狗剩第一个跳出来，挥舞着手里的拳头，“赶紧把她赶出去！别让她再祸害我们粮栈！”
“赶出去！赶出去！” 其他杂役也跟着起哄，纷纷挥舞着手里的工具，情绪激动。
阿桃缩在屋子最里面的角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看着被众人围攻的沈穗，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冲上去帮沈穗说话，刚站起来，就被旁边的王婶一把拉住了。王婶对着她用力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无奈和担忧，示意她不要出头。阿桃咬着下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印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穗被众人指责。
李二见所有人都站在他这边，更加嚣张了。他伸出手，就要去推沈穗的肩膀，“听见没有？赶紧收拾你的破东西滚蛋！别在我们粮栈碍眼！”
沈穗侧身轻轻躲开他的手，指尖攥紧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粮栈第七条规矩，诬陷他人者，扣一个月份例，情节严重者逐出栈外。”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瞬间让喧闹的屋子安静下来。
李二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没想到沈穗居然敢当众拿规矩压他，而且说得一字不差。“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诬陷你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他恼羞成怒地喊道，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是不是实话，等王掌柜查清楚就知道了。” 沈穗说完，不再看他一眼，拿起墙角的簸箕和竹筛，转身往外走。路过阿桃身边时，阿桃飞快地把手里的布包塞进她的手里，沈穗捏了捏布包，里面是几块硬硬的晒干萝卜干，还有一小块麦饼，是阿桃攒了好几天的口粮。她朝阿桃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走到院子里，雨已经停了，太阳从厚厚的云层里钻出来，洒下淡淡的金光。地上的积水反射着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谷糠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是从五号粮仓的方向飘过来的。沈穗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呛得她轻轻咳嗽了两声。她走到晒谷场的角落，开始清理地上的积水和散落的谷粒。
快到中午的时候，王婶趁没人注意，悄悄走到沈穗身边。她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李二的眼线，才压低声音说：“孩子，你可千万要小心啊。李二天不亮就去找王掌柜了，说你干活偷懒，故意把粮仓的屋顶弄破，还偷了三袋粮食藏在城外的破庙里。他还找了两个杂役给他作证，说亲眼看见你半夜往城外运粮食。王掌柜本来就看你不顺眼，这次气得不行，说等下午就召集所有人当众处置你，还要把你送到官府去治罪。你别跟他们硬争，实在不行，就先认个错，等风头过了再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沈穗停下手里的活，看着王婶布满皱纹的脸，她的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显然是为她担心了一早上。沈穗低声说：“谢谢王婶。我知道了。”
“唉，” 王婶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暖意，“你这孩子，就是太倔了。在这晋安栈里，哪有什么道理可讲？有权有势的人说你错了，你就是错了。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别跟李二那种小人一般见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真把他逼急了，说不定会对你下黑手。”
沈穗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知道王婶是真心为她好，但她不能认错。她没有偷粮食，也没有故意破坏粮仓，一旦认了错，就再也洗不清了，到时候王胖子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她，甚至真的会把她送到官府去。在这乱世里，一个被打上 “偷粮贼” 标签的孤女，根本没有活路。
王婶走后，沈穗继续捡谷粒。她抬头看向王胖子的房间，窗户开着，能清楚地看到李二正站在王胖子面前，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个破麻袋，应该是用来 “证明” 她偷粮食的证据。王胖子坐在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点头，脸上露出凶狠的神色，突然猛地把手里的茶碗砸在桌子上，茶碗碎成了几片，溅出的茶水洒了一地。李二吓得缩了缩脖子，随即又谄媚地笑了起来，凑到王胖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王胖子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点，对着他挥了挥手。
沈穗抿紧了干裂的嘴唇，手里的簸箕攥得更紧了，竹篾硌得掌心生疼，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鲜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金黄的谷粒上，像一朵朵小小的红梅，很快就被散落的谷糠盖住了。她知道，李二肯定又给王胖子出了什么坏主意，下午的处置，只会比她想象的更凶险。
远处传来了伙房开饭的钟声，沉闷的钟声在院子里回荡，一声接着一声。杂役们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一窝蜂地往伙房跑，嘴里喊着 “抢饭去了”，生怕去晚了就只能喝稀粥。晒谷场上很快就只剩下沈穗一个人，她慢慢地把最后一点谷粒捡起来，倒进簸箕里。然后她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和膝盖，骨节传来一阵酸涩的咯吱闷响。目光先扫过伙房喧闹的方向，又落回破败的五号粮仓眼底神色淡得像一潭深水，内里却藏着不肯认输的韧劲。乱世本就无道理可讲，她没靠山、没依仗，唯有咬牙熬住，必须先守住自身清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