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刚把最后一团湿泥糊在墙根的裂缝上，直起身时腰腹猛地一沉，酸麻感顺着脊椎窜到后颈，眼前瞬间发黑。她扶着旁边摞得高高的粮袋缓了好一会儿，指尖深深抠进粗糙的麻布纹路里，掌心的茧子被磨得发烫，才稳住摇晃的身形。雨水顺着额前黏成一缕缕的碎发往下淌，灌进衣领里，冰凉的触感顺着脊椎滑到后腰，她打了个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磕在一起。粮袋上干结的谷糠蹭在她的胳膊上，留下细碎的白痕，干枯的草屑钻进衣领，扎得脖颈发痒，她抬手蹭了蹭，指尖的冻疮被粗麻布磨得生疼，淡红色的血水混着雨水滴在粮袋上，晕开针尖大的圆点，很快就被新的雨水冲散。
她捡起脚边堆着的破麻袋，这些都是之前缝补时淘汰下来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有的地方还沾着发黑的霉斑。她用牙齿咬着麻袋的一端，双手用力撕成手指宽的布条，布条上的线头粘在她干裂的嘴唇上，她抿了抿嘴，把线头吐掉，舌尖尝到淡淡的咸味和霉味。蹲下身去堵墙根新出现的裂缝，裂缝里不断渗进浑浊的雨水，泡软了周围的土坯，用手一抠就掉下来一块，混着谷糠的泥水溅在她的脸上，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顿时花了一片。她把布条紧紧塞进裂缝深处，再用手挖起地上的湿泥，一层一层糊在布条外面。湿泥里混着小石子和碎瓦片，硌得她手心发疼，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怎么抠都抠不干净，指尖的伤口被泥水泡得发白肿胀，隐隐作痛。
堵完墙根的裂缝，她抬头看向墙上更高的地方，那里还有一道半尺宽的裂缝，雨水正顺着裂缝往下流，在地上冲出一道浅浅的沟，沟里积着混着谷糠的泥水，水面上漂浮着几只死虫子。她搬来靠在墙角的木梯，梯子被雨水泡了大半夜，木头发胀变沉，梯级上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踩上去软乎乎的，每一步都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她抓着梯子两侧的横木，小心翼翼地往上爬，每爬一步，梯子就晃一下，她的心跳也跟着漏一拍。爬到一半时，脚下的横木突然松动，她整个人往前扑去，赶紧伸手死死抓住墙上的土坯，才没摔下来。
土坯被雨水泡得酥软，一抓就掉下来一大块，砸在她的肩膀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稳住身形，把松动的横木踢下去，横木落在地上的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她继续往上爬，终于爬到那道裂缝处。她一只手紧紧抓着梯子，另一只手把布条塞进裂缝里。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糊在脸上，遮住了视线，她甩了甩头，把头发拨开，继续干活。指尖的伤口被粗糙的土坯磨得裂开更大的口子，血水顺着手指流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又被雨水冲掉。她咬着下唇，下唇已经被她咬得破了皮，渗出淡淡的血珠，她却一声不吭，直到把那道裂缝堵得严严实实，雨水再也渗不进来。
从梯子上下来，她刚要喘口气，就听到粮仓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脚步很轻，刻意放得很慢，踩在泥水里几乎没有声音。她猛地抬头，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贴着墙根悄悄走到门后，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往外看。一个黑影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正往粮仓里张望，那佝偻的身形和三角眼，她再熟悉不过，是李二。李二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护粮队的人，嘴角扯出一抹阴狠的笑，他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了一句，然后转身快步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哗啦啦的雨声里。
沈穗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伤口里，疼得她指尖一颤。她早就料到李二会来，他就是想确认粮仓的损失有多严重，好等天亮了在王胖子面前添油加醋，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她身上。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转身回到粮仓里。现在生气没有用，她能做的，只有尽量减少损失，不让他们的阴谋轻易得逞。
雨水还在从屋顶的破洞往下灌，那个被狂风刮走草席的破洞，此刻正像一张张开的嘴，哗哗地往里吐着雨水。最上面的二十几袋粮食已经湿透了，用手一捏，就能挤出浑浊的黄水，散发出一股难闻的霉味。她咬着牙，继续搬那些被淋湿的粮袋。粮袋很重，每袋都有一百二十多斤，她搬起来的时候，腰像要断了一样疼，胳膊也抖得厉害，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流进嘴里，又咸又涩。她把湿粮袋搬到粮仓最里面的高台上，那里地势稍高，暂时还没有积水。
搬着搬着，她突然感到指尖一阵尖锐的刺痛，低头一看，一根半寸长的细木刺扎进了指甲缝里，木刺的一头还露在外面，周围的皮肤已经红肿起来。她把手指放在嘴里，用牙齿紧紧咬住木刺的一端，猛地一拔，木刺被拔了出来，带出一点鲜红的血珠。她吐掉嘴里的血沫，甩了甩手，指尖的疼痛钻心刺骨，她却只是皱了皱眉，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血，继续搬粮袋。鞋底沾的泥块越来越重，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泥水里的小石子硌得她脚底生疼，她只能踮着脚走路，时间久了，脚踝也开始发酸。
天渐渐黑了下来，粮仓里越来越暗，几乎看不清东西。她摸索着找到墙角的油灯，油灯的玻璃罩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她用衣角擦了擦，玻璃罩上留下几道清晰的手印。然后拿出打火石，“咔嚓咔嚓” 打了好几下，才点燃灯芯。微弱的橘黄色灯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也映出了她疲惫不堪的脸。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发紫，上面结着一层厚厚的血痂，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窝也深深地陷了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显得格外憔悴。
她把油灯放在一个干燥的粮袋上，借着灯光继续干活。灯芯烧得噼啪响，时不时爆出一点火星，落在她的衣袖上，烧出一个个小小的洞，她赶紧抬手拍掉。粮仓里静悄悄的，只有哗啦啦的雨声、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她搬粮袋时沉重的喘息声。她一趟又一趟地搬着粮袋，把被淋湿的粮袋搬到高台上，再把干燥的粮袋挪到下面，垫在湿粮袋下面，防止湿气往上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她实在是搬不动了，腿一软，重重地坐在了地上。地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她的小腿，冰冷刺骨，寒气顺着脚底往上窜，冻得她浑身发抖，上下牙齿不停地打颤。她靠在粮袋上，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里像灌了冷风一样，疼得厉害。肚子饿得咕咕叫，她从怀里掏出早上剩下的半块窝头，窝头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胀，软乎乎的，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窝头又干又硬，难以下咽，她只能就着嘴里的雨水，一点点咽下去。
吃完最后一口窝头，她轻轻按了按心口的位置，那里的半块晋粮木牌隔着湿透的短打，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指尖蹭过短打的夹层，摸到里面藏着的炭笔和废纸，纸张虽然有点潮，但还能写字。她松了口气，幸好刚才干活的时候，她一直下意识地用胳膊护着胸口，才没让这些记录着王胖子私卖军粮、克扣份例罪证的纸片被雨水打湿。这些皱巴巴的废纸，是她在这吃人的晋安栈里，唯一的希望。
雨还在下，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仿佛要把整个粮仓都砸塌。粮仓里的积水越来越深，已经没过了她的膝盖，冰冷的雨水泡着她的腿，冻得她脚趾发麻，几乎失去了知觉。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泥水，拿起墙角剩下的破麻袋和湿泥，继续去堵墙上新出现的裂缝。油灯的光芒在风雨中摇曳，忽明忽暗，映着她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远处传来了护粮队换班的梆子声，“咚、咚、咚、咚”，四声沉闷的响声在雨声中传开，已经是四更天了。她抬头看向屋顶的破洞，雨水还在哗哗地往下流，砸在粮袋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她又看向粮仓的大门，门缝里透进来的天光比刚才亮了一些，天快亮了。她心里清楚，以王胖子推诿甩锅的性子，再加上李二一直记恨伺机报复，等天一亮，必定会借着粮仓漏雨这事借机发难、刻意栽赃。她抿紧了干裂的嘴唇，手里的麻袋条攥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无论往后要受多少苛难委屈，她都咬牙必须撑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