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夹缝空间。面积大约有一个小型广场那么大，地面是仓库碎片和魔界架构交织形成的灰白色石板，凹凸不平但至少是实的。空间边缘到处都是坍塌的法则脉络，断裂的架构脉络像枯死的藤蔓一样垂在半空中，有些还在微微发光，有些已经彻底暗淡。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灼味——那是架构被强行撕裂后残留的气息。
空间正中央，一座半塌的废弃传送阵歪歪扭扭地嵌在石板地面上。传送阵不大，直径只有一丈左右，阵基上的符文大部分已经熄灭了，只剩下核心处还有一圈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在跳动。阵基旁边插着一根断裂的石柱，石柱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殷无病留下的符文笔记——不是传送阵的维持符文，是架构师随身携带的法则记录。字体很细，刻痕深浅不一，最底下的几行字明显刻得很用力。
石柱旁边，殷无病靠坐在传送阵边缘，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屈着，手搭在膝盖上。姿势看起来和他在仓库里给弟子上课时差不多——随意，克制，脊背挺直。但他的暗红色长袍上全是裂口和烧灼的痕迹。右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的魔气已经不再涌动，只是缓慢地往外渗。左手的手指断了至少两根，用撕下来的布条胡乱缠着，布条已经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他的手还按在传送阵核心上。那圈暗红色的光芒是他用自己的架构师灵力在勉强维持——不是维持传送阵本身，而是维持这片夹缝空间的稳定。只要他松手，周围的法则脉络就会彻底崩塌，整个夹缝空间都会被魔界架构重新吞没。
“你们来了。”殷无病开口，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不少，但咬字还是稳的。他甚至试图扯一下嘴角，“那个稳定环的谐振频率调了吗？”
温若水第一个冲过去。她把背篓往地上一放，蹲在殷无病身边，从背篓最底层翻出一个急救用的药包。动作很利索，展开药包、取出丹药和绷带的动作一气呵成，但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终于找到了但是情况比预想的更糟”的急。她把一颗止血丹塞进殷无病嘴里，然后用剪刀剪开他右肩的袖口，露出伤口全貌。伤口比预想的更长更深，从肩膀一直延伸到上臂，边缘参差不齐，是被某种空间法则撕裂的。
“右肩这道是被法则撕裂的，伤口边缘有残留的魔界架构碎片——如果不清掉，愈合不了。”她把另一个口袋里的镊子取出来，又回头看了李凡一眼，“前辈，我需要你帮我压住他的手臂。这里没有麻醉的药。”
李凡蹲到另一边，单手按住殷无病的前臂。殷无病没有看自己的伤口，而是侧过头看着石柱上那些符文笔记，沉默着。温若水夹第一块碎片的时候，他的手臂猛地绷紧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只是把目光从石柱移回自己的伤处，低声说了一句：“那几行是我在躲追兵的时候想到的——如果我的架构节点被全部拔掉，可以用须弥空间的底层架构作为替代基座重建魔界架构。理论上可行，但需要管理员权限。你回去可以试试。”她说她回去再看，手上动作没停，一边清理碎片一边尽量分散他的注意力。夹到第三块碎片的时候，他额头上的汗水已经顺着颧骨淌到领口。他不再盯着伤口看了，把后脑抵在石柱上，闭了一下眼睛，语气还是和平时点评阵法一样的平稳，只是语速慢了许多。
“哨卡那边你们怎么过的？两个架构师学徒——应该是新派的，我没见过。”
“苏棠音绕后，一人解决了两个。”温若水夹出最后一块碎片，拿起止血粉往伤口上洒，一边洒一边说，“她还说，你教的架构分析课她旁听过一次，听不懂。但她知道怎么打断架构师施法。你的学徒施法前会有半息的手印前置——她练了三天，就是冲着打断那半息去的。”
殷无病睁开眼，看向站在不远处警戒的苏棠音。苏棠音没有回头，剑尖始终对着来路的方向，但她显然是听到了——握剑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左手——两根断指被温若水用夹板固定好，缠上了干净的绷带，打了一个标准的医修蝴蝶结。手指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痛已经被及时处理的稳妥感压下去了大半。温若水收拾药包的时候，他看着她把镊子和剪刀一件件擦净归位，沉默了好一会儿。
“……架构师学徒的手印前置是我定的标准。我自己教的破绽，被你们用来对付我的人。”他的语气里没有恼怒，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也好。这说明我教的架构分析课没有白上。”
李凡按住他手臂的手还没有松开。“你先歇一会儿。等温若水包好伤，我们立刻就走。你的架构节点还在不在？”
“核心架构还在。外围节点被他拔干净了。”殷无病抬头看向头顶那片正在缓缓闭合的空间裂缝，“这个夹缝空间是我用核心架构强行撑开的。一撤掉架构，它会立刻崩塌。崩塌的时候会释放空间震荡，附近所有哨卡都会收到信号。但到时候我们已经进了传送通道——只要通道够快。”
“通道会够快。”温若水头也不回地说，把药包卷好塞回背篓。站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石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笔记，犹豫了一下，“这些笔记——需要我帮你抄下来带走吗。”
殷无病靠坐在石柱上，仰头看着柱面上那些被自己一笔一画刻上去的符文，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上面有他这一个月来所有的心得——关于须弥空间和魔界架构的同源性，关于底层架构改写的最后几道锁，关于他还没来得及跟温若水讲完的第三层叠加结构的数种变体。然后他伸手把自己撑起来，从石柱底部抽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玉简，递给温若水。“不用抄。核心部分早就录好了。柱子上这些是草稿——留给他看。”他没有说“他”是谁。
李凡伸出手，架住他另一条胳膊，把他的重心接过来。“能走吗。”
“能。”殷无病撑着李凡的手臂站直，断指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下，随即松开。他偏头看了一眼远处来路方向隐隐传来的魔气波动，语调重新变得冷静。“但建议快一点。追兵的速度比我预估的快了至少半个时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