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攥紧了手中冰凉粗糙的柴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这沉默的几息时间,像被拉长的钢丝,绷紧在令人窒息的腐臭空气里。
然后,他猛地侧头,看向瘫在泥水中的赵铁柱,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被彻底抽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寒意。
“你,”周正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钝刀刮过砂石,清晰地钻进赵铁柱的耳朵,“带我去你去年挖开的地方。现在。”
赵铁柱瞳孔骤缩,仿佛听到了比鬼叫更可怕的命令,拼命摇头,牙齿磕碰的声音在粘腻的根须蠕动声中格外清晰:“不、不……我不要过去!那下面是……”
“你想像陈三和刘二愣子一样?”周正打断他,向前逼近一步。
他腹部的胎记隔着湿透的衣衫,散发出阵阵不祥的灼热,竟让靠近他的赵铁柱感到一阵针扎似的刺痛。
“根须缠上你了,赵铁柱。你身上那条‘线’,就拴在槐树底下那东西的‘心’上。不过去斩断它,你跑到天涯海角,今晚也得死。”
这句话像冰水浇灭了赵铁柱最后的侥幸。
他顺着周正的目光惊恐地瞥向自己肩头——在周正那双染血的、却异常明亮的眼睛注视下,他仿佛真的“看见”了一道粘稠如沥青的黑气,死死勒进自己的皮肉,另一端没入老槐树下翻涌的黑暗。
他喉头咯咯作响,终于崩溃,手脚并用地从泥水里爬起来,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只能扶着旁边湿滑的树干,哆哆嗦嗦地指向槐树巨大根系隆起背阴的侧后方。
“那……那边……有个凹坑……我们当时……把土回填了……”
“林晚照!”周正不再看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音穿透粘滞的空气,“维持现状,尽量吸引根须注意!给我争取最多十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不再犹豫,一把攥住赵铁柱冰凉滑腻的后衣领,几乎是拖着他,朝着所指的方位踉跄冲去。
他将意识深处业秤仅存的、微薄的金色功德,毫不吝惜地引导至双腿。
一股暖流强行注入,暂时压下了内腑的翻腾和腰腹火烧火燎的剧痛,让他的脚步不至于彻底瘫软。
果然,他一动,原本疯狂涌向林晚照和王根生方向的漆黑根须海洋,立刻产生了明显的偏转。
十几缕最为粗壮、表面暗红丝线缠绕更密的根须,如同嗅到血腥的巨蟒,猛地调转方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侧面向周正和赵铁柱缠绕拦截过来!
粘腻的破空声让人头皮发麻。
“就是现在!”林晚照的厉喝同时响起。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并不响亮,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杂音。
她手中那只布满裂纹的羊脂玉瓶,被她决绝地捏成了齑粉!
瓶身碎裂的瞬间,没有爆炸,而是如同月光凝成的潮汐,磅礴而纯净的乳白色清气轰然爆发,以她为中心呈环形猛然扩散!
“嗤——!”
清气与空气中弥漫的阴冷黑气激烈对冲,发出滚油泼雪般的刺耳声响。
那十几道袭向周正的根须首当其冲,被清气浪潮一卷,前端顿时冒出浓黑的烟雾,如同被烫伤般剧烈痉挛着向后缩去。
更多的清气扩散开来,形成一道薄而坚韧的屏障,暂时阻隔了大部分从地面和王根生体内钻出的根须,将它们逼退数尺。
林晚照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身体晃了晃,嘴角溢出的鲜血更多,但她死死钉在原地,冲着周正的背影嘶声喊道:“最多十息!快——!”
周正头也未回,只是重重一点头。十息,足够了。
拖着几乎瘫软的赵铁柱,他冲到了槐树侧后方那片隆起的虬结根盘阴影下。
这里的泥土明显比其他地方更潮湿,颜色深得发黑,散发出的腐朽腥气几乎令人作呕。
业力视觉中,赵铁柱身上那道粗壮的漆黑因果线,在这里猛地扎入地下,与深埋的那团浓郁“业”力核心死死纠缠在一起。
而缠绕在线上的那缕暗红丝线,也骤然变得明亮,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痛着他的感应。
“就……就是这儿……”赵铁柱指着根须盘绕下一个不起眼的、微微下陷的凹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周正松开他,任其瘫软在地。
他反手拔出一直别在后腰的、爷爷留下的那柄黑色短刀。
刀身古朴,毫无锈蚀,在昏暗天光下流淌着幽微的冷芒。
没有时间犹豫,他双手握住刀柄,高高举起,将全身剩余的力气、精神,以及业秤传来的一切指向此处的强烈悸动,全部灌注于这一刀!
刀尖对准的,正是业力视觉中,那条漆黑因果线与地面交接、暗红丝线最为凝实凝聚的一点。
然后,他用尽全力,狠狠刺了下去!
刀尖触地的刹那,传来的并非泥土应有的松软或砂石的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