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冰凉的触感与灼热的胎记,如同冰与火同时烙印在灵魂深处。
赵铁柱抖得快要散架,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往外倒着话:“是……是去年开春,饿得慌……来了个游方的道士,说……说咱们村外那老槐树底下,旧社会是义庄,埋了不少无主的孤魂野财……我、我鬼迷心窍,就撺掇了村西头的刘二愣子,还有……还有已经没了的陈三,半夜去刨……”
他牙齿咯咯作响,视线惊恐地飘向老槐树方向,仿佛那树干的阴影里随时会伸出索命的手:“就……就挖到一截烂得差不多的黑木头,还有几枚锈成绿疙瘩的铜钱……刘二愣子手贱,扒拉那烂木头时,蹭掉了一块黏在上头的东西……暗红色的,凝固了的血痂似的,摸着……摸着还烫手!我们吓得要死,赶紧把那截木头和那块‘血痂’埋回去了,铜钱也扔回了坑里……可、可从那天起,刘二愣子没过半月就失足掉河里淹死了,陈三上个月开始发疯,说浑身有根须往肉里钻,然后就……就跳了崖……现在、现在轮到我了……”
“暗红色菌块?”周正的心脏猛地一沉,手指几乎是本能地蜷缩,虚按在腰腹那隔着湿透粗布、依旧灼烫难当的胎记上。
赵铁柱描述的那种触感——凝固的血痂,摸着有点烫——竟与他记忆中偶尔触碰胎记的异样感,隔着时空,诡异地重叠。
“周正——!”
林晚照的厉喝如同碎冰,猛地扎进这片被恐惧和低语充斥的泥泞之地。
周正霍然扭头。
只见林晚照已退至王根生身侧数步外,脸色惨白如纸。
她左手掐诀微微颤抖,右手托着一只不过拇指大小的羊脂玉瓶。
瓶身此刻光华黯淡,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丝丝缕缕原本温润的乳白色清气正从裂缝中逸散出来,与空气中弥漫的漆黑根须散发的阴冷黑气一接触,便发出“嗤嗤”的轻响,迅速湮灭。
而王根生的身体,已然弓成一张濒临断裂的怪异大虾状。
他腰腹那道裂口扩张得更大,边缘皮肉呈现出腐败的青黑色。
更多细密油亮的黑色根须,不再是从土里钻出,而是直接从他躯干的皮肉下顶破衣衫,蜿蜒钻出,如同寄生在他体内的毒藤终于破茧。
这些新生的根须带着令人作呕的湿滑黏液,微微摆动,不仅加剧了对王根生身躯的侵蚀,更分出了十几缕,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水蛭,蜿蜒着、试探着,向林晚照和周正所在的方向爬来。
根须爬过泥泞,发出细微而粘腻的“窸窣”声,在这片死寂中放大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催命符。
林晚照猛地吸了口气,玉瓶又裂开一道细微痕迹,她嘴角溢出一缕鲜红,声音却带着破釜沉舟的锐利,穿透令人窒息的空气,狠狠砸向周正:“维持不住了!它的‘根’快连通王根生全身了!周正,快决定!是拼死试试能不能截断这邪门联系,还是立刻退走保命?!”
周正的业力视觉在虚弱中摇曳,却依旧能“看见”——那漆黑根须的海洋正不断蔓延,如同活物般收缩着包围圈;赵铁柱身上那条粗壮的漆黑因果线,如同毒蛇般缠绕,末端隐入槐树下深不见底的黑暗;而从那黑暗深处,从自己腰腹胎记的灼热中,无数细微的暗红丝线颤巍巍地延伸而出,与所有黑色根须、与那深埋的“大孽”气息,隐隐共鸣。
他最后吸了一口混合着腐土、血腥和阴冷恶臭的空气,那气息呛得肺叶生疼。
目光却越过林晚照苍白的脸,越过扭动的王根生和逼近的黑色根丛,牢牢锁定在那株在昏暗天光下如同巨大鬼魅、树皮纹路如同无数痛苦面孔在无声嘶嚎的老槐树主干之上。
视线向下,穿透泥土的阻隔,业力视觉中,那团深埋地底、浓郁到化不开的漆黑“业”,如同沉睡的魔物心脏,正在缓慢而有力地搏动。
就是那里。
一切线头缠绕的终点,一切恐惧与异常的源头。
他缓缓攥紧了手中冰凉粗糙的柴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