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却都带着刀刃般的锋利:“周正,你腰上……那是什么?”
周正背脊瞬间窜过一股寒意。
他强压下再次伸手按住腰腹、查看那滚烫胎记的冲动,喉结滚动了一下,从齿缝间挤出沙哑的回应:“旧伤,没事。” 话音未落,一阵混乱的、拍打泥水的剧烈声响骤然撕破了槐林深处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赵铁柱。
那精神彻底崩溃的村民,不知哪来的力气,像一头被火燎了尾巴的牲口,手脚并用地从泥地里弹起,连滚带爬,不顾一切地朝着远离老槐树、远离王根生的方向——村落的方向——亡命冲去。
他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濒死野兽般的嗬嗬声,脚步踉跄,溅起浑浊的泥浆和枯败的落叶。
几乎就在他身体离开原地的同一刹那——
“飒!”
头顶那如华盖般笼罩的槐树枝叶,猛地、齐整地、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转向摩擦声。
所有垂落的枝条,所有在晦暗天光下微微蠕动的气根,如同被无形的指挥棒骤然指引,齐刷刷地扭向了赵铁柱逃离的方位!
紧接着,地上王根生腰腹处,那道早已被浓郁黑气覆盖、仿佛彻底闭合的旧疤裂口,猛地再次张开!
不是缓缓绽开,而是如同捕兽夹般“啪”地弹开,边缘的皮肉诡异地外翻。
数根最为粗壮、油亮得如同浸饱了黑血的漆黑根须,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从裂口深处激射而出,带着破空的细微尖啸,直扑赵铁柱毫无防备的后心!
快!太快了!
周正瞳孔骤缩,大脑甚至来不及下达清晰的指令,身体已凭借千钧一发的本能做出反应。
他根本来不及调动体内几乎枯竭的力量去催动业秤,右手还握着柴刀,左手却猛地向旁边地面一探,抓住一块昨夜露水浸透、沉甸甸的方形土砖,用尽残存的力气,朝着那几道破空而去的黑影狠狠砸去!
土砖脱手的瞬间,周正意识深处那枚沉寂的“秤砣”仿佛被这决绝的护生之举触动,无需他刻意引导,自动消耗了体内最后一丝微薄如游丝般的“功德”。
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得仿佛晨曦初露时第一缕光的金色微光,薄薄地包裹住了粗糙的土砖。
“噗!”
土砖并非砸中根须主体,而是在那最前方一根根须必经的轨迹上凌空爆开!
不是坚硬的碎裂,而像是被那层淡金微光催化,炸成一团蓬松的、闪烁着微弱金芒的雾气。
冲在最前的漆黑根须猛地扎入这团雾气。
“吱——!!!”
一声绝非植物所能发出的、尖锐到直刺灵魂的惨嘶,从根须与雾气接触点爆发!
那根须如同被滚油泼中,表面瞬间腾起大股灰黑色的焦烟,坚韧的表皮剧烈扭曲、收缩,吃痛般猛地向后弹缩回去。
后续几根也受到惊吓,去势一顿。
就是这一顿!
前方拼命逃窜的赵铁柱,借着这瞬息即逝的阻隔,又踉跄着扑出去数丈,暂时脱离了根须的首次扑击范围,消失在老槐树外更为浓密的矮灌木阴影里。
“咳!”
周正却在土砖出手的刹那,身体剧烈一晃,仿佛那看似微不足道的“功德”消耗,抽走了他支撑身体的最后一根支柱。
强行发力牵动了内腑的伤势和业秤反噬,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他没能完全压下,一缕鲜红的血丝,顺着紧抿的嘴角缓缓渗出,滴落在胸前沾满泥污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赵铁柱的逃脱,以及那带着可恶“功德”气息的阻挠,似乎彻底激怒了这沉寂百年的槐树,或者说,激怒了盘踞其下的那个东西。
“嗡……”
低沉得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颤,以老槐树为核心,扩散开来。
粗壮的树身开始肉眼可见地抖动,树皮上那些深如沟壑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蠕动。
更多的、粗细不一的漆黑根须,不再是试探性地从王根生周围破土,而是如同苏醒的群蛇,从周正、林晚照脚下,从四周目力所及的每一寸潮湿泥土中,“噗噗”地钻出!
它们昂起尖端,微微摇摆,散发出浓郁的恶意与冰冷的饥渴,不再局限于王根生那具即将枯竭的“容器”,而是呈一个不断扩大的包围圈,缓缓向场中两人,以及赵铁柱消失的方向蔓延、合围。
林晚照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吓人。
她一把抓住周正未持刀的手臂,那力道极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
她的目光急速扫过四周那不断增多、不断逼近的黑色丛林,最后死死定在周正染血的嘴角和他苍白得透明的脸上。
她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它在扩大攻击范围!周正,你的状态不对,必须先撤!”
周正抬手,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迹。
动作牵扯间,腰腹那胎记处的灼热感似乎也随之脉动了一下。
他透过朦胧的血色与迅速黯淡下去的业力视觉,望向那无边无际、仿佛活过来的黑色根须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