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顶级埃及棉被单独有的丝滑触感,细腻得像是情人的皮肤。
而比棉被更细腻的,是拂过她脸颊的,另一道平稳温热的呼吸。
苏晚的睫毛颤了颤,意识像被粘在蛛网上的飞蛾,挣扎着,却迟迟不愿睁开眼。
身体的记忆比大脑先一步苏醒。
肌肉没有丝毫防备的紧绷,反而是一种在绝对安全环境里才会有的、彻底舒展后的慵懒酸软。
她知道自己在哪儿。
也知道身边躺着的是谁。
一道刺眼的晨光穿透厚重的窗帘缝隙,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在她紧闭的眼皮上划开一道金色的裂口。
够了,不能再睡了。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视线在最初的模糊后,缓缓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沈既白放大的睡颜。
他就睡在她身侧,侧着身子,一只手臂还虚虚地搭在她的腰间,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真丝睡裙,传递着惊人的热度。
没有了清醒时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也没有了算计时的锐利和玩味,睡着了的沈既白,五官的线条似乎都柔和了下来。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薄唇微微抿着,呼吸平稳悠长。
像个……普通人。
不,甚至比普通人还要无害几分。
像被拔掉了利爪和尖牙的顶级掠食者,收起了所有锋芒,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脆弱的安然。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种陌生的,她绝不愿承认的悸动,像藤蔓一样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钻出来,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她的理智。
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他。
不是作为目标,不是作为对手,只是一个躺在她身边的男人。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恐慌。
她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挪开他搭在腰上的手,像拆除一枚精密炸弹。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是那种天生适合弹钢琴或者……执掌生杀大权的手。
昨晚的一切,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游艇、牌局、那个叫李董的男人绝望的脸,赵天放的暴怒,安德森的震惊,以及最后,沈既白那个裹挟着雪松味的拥抱,和他在她耳边那句魔鬼般的低语。
“你看,我们在一起,可以改变很多事情的走向……哪怕是在黑暗里。”
苏晚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投向这间巨大的卧室。
极简的黑白灰配色,智能控制的窗帘只留下一道缝,整个房间像是精密仪器内部,每一件家具都摆放在最该在的位置,散发着冰冷而绝对的掌控感。
而她,此刻就躺在这掌控感的核心。
无论是为了任务,还是……为了她自己,她都无可救药地沉溺了。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
苏晚悄无声息地滑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让她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她需要一件睡袍,但目光扫视一圈,衣柜紧闭,她不想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惊醒他。
算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偌大的顶层公寓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系统微弱的送风声。
书房的门虚掩着。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她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关上。
沈既白的笔记本电脑就放在书桌上,没有合盖,处于休眠状态。
她深吸一口气,坐下来,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屏幕瞬间亮起。
没有密码。
或者说,已经通过指纹或人脸识别,为她解锁了。
苏晚的心沉了沉。
这种不设防的信任,比任何严密的防范都更让她感到窒息。
她熟练地打开一个加密的浏览器窗口,开始敲打键盘。
指尖在键盘上飞舞,敲出的却不是往常那种冷静客观的行动报告。
当她试图描述昨晚游艇上发生的一切时,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出沈既白说“就按苏小姐的意见”时,那种睥睨全场的绝对霸气;回放出他将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时,那瞬间的温暖;回放出那个带着凉意的吻,落在她耳廓上的战栗。
她发现自己竟下意识地在措辞中,将自己那番“建议”描述成了一种在沈既白引导下的、顺水推舟的灵光一闪。
她甚至想要强调,这个方案的最终目的是为了保护那些“非吸”受害者的利益……
写到一半,苏晚猛地停了下来。
她看着屏幕上那段粉饰过的文字,像看到什么怪物一样,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在干什么?
她在为沈既白的行为做合理化解释!
她在为自己昨晚的“共谋”寻找一个道德上的制高点!
这种发自本能的维护,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胆战。
她不是苏晚,她是“晚星”!
她的任务是收集证据,不是当他的辩护律师!
就在她天人交战,想要删掉重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苏晚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她触电般地想要合上电脑,但已经来不及了。
门被从外面推开,穿着一丝不苟的英式管家服的徐伯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和煦而恭敬的微笑。
他的目光没有在电脑屏幕上停留哪怕一秒,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台灯。
“苏小姐,早上好。”他将托盘放在旁边的茶几上,里面是一杯温热的牛奶,一份精致的三明治,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女士衣物,标签都还没拆。
“这是您的早餐和替换的衣物。”
他的态度是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她在这里过夜,并一大早出现在男主人的书房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谢谢……徐伯。”苏晚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沈先生已经去公司处理宏业集团的后续事宜了。”徐伯微微躬身,一丝不苟地传达着信息,就像一个最精准的传声筒,“他让我转告您,家里的一切,苏小姐都可以随意使用。”
家里的一切。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句话像一把柔软的刀子,看似给予了她无上的权限和恩宠,实则毫不留情地划开了那层名为“信任”的虚伪面纱。
随意使用,也意味着,一切都在他的注视之下。
这间书房,这台电脑,这个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可能是他的眼睛。
徐伯放下东西后,便安静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苏晚看着那台亮着的电脑屏幕,屏幕上的文字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挣扎。
她最终还是伸出手,没有选择删除,也没有选择发送,只是轻轻地,合上了电脑。
有些信息,不能在这里发出去。
有些话,她需要换一个地方,换一个身份,才能对自己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