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冰凉，像电流一样沿着脊椎窜上大脑，反而让她瞬间冷静到了极点。
演戏演砸了，那就只能换个剧本继续。
慌乱是这个牌桌上最快出局的死法。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古龙水、雪茄和金钱腐朽味的空气，并没有让她窒息，反而刺激得她每一个毛孔都竖了起来。
她伸出那只刚才还戴着园艺手套修剪花枝的手，用两根纤长的手指，轻轻将那份厚如砖头的文件拖到自己面前。
“我能……看看吗？”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生生，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鹿，眼神里透着无辜与好奇。
沈既白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出他亲自导演的好戏。
赵天放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一副等着看笑话的姿态。
那个叫宋雅的女人，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句：“看得懂吗她……”
苏晚对这些视线和声音恍若未闻。
她的目光，已经彻底钉死在了那份文件上。
“宏业集团资产重组及债务收购方案”。
安德森的方案A，赵天放的方案B。
她没有去管那些密密麻麻的财务数据和市场分析，那些东西对她来说就是天书。
她的视线像最精准的扫描仪，自动过滤掉所有商业术语，直奔方案的执行细节和附录的法律条款。
警察学院的必修课里，经济犯罪侦查和商法是她成绩最好的两门。
那些枯燥的法条，此刻在她脑中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张张疏而不漏的法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甲板上，除了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只剩下她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李董那张死灰色的脸，已经紧张到扭曲。
安德森皱起了眉头，似乎对这场闹剧失去了耐心。
只有沈既白，依旧气定神闲，甚至给自己又倒了半杯威士忌，轻轻摇晃着，欣赏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旋转。
终于，苏晚停下了手。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沈既白脸上。
那张伪装出来的怯懦和无辜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人的冷静和锐利。
“都不行。”她说。
两个字，清脆，利落，像两颗子弹，精准地射入了每个人的心脏。
赵天放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刚想开口嘲讽，却被苏晚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安德森先生的方案，快刀斩乱麻，看上去最有效率。”苏晚的目光转向那个银发老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但根据《破产法》第一百三十一条，在受理破产申请前一年内，涉及债务人财产的‘非正常压价出售’行为，管理人有权请求法院予以撤销。一旦宏业集团有任何一个债权人提起诉讼，这笔交易就会被定义为‘恶意逃废债’，别说回笼资金，整个收购方都会被卷入无穷无尽的跨国诉讼里，到时候赔掉的，可能不止是时间。”
她说完，安德森那张一直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错愕。
他身边的孙律师，扶着金丝眼镜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苏晚没停，视线又转向脸色开始变得难看的赵天放。
“赵先生的方案，听起来很美，一个完整的商业帝国。但您忽略了宏业集团背后的非法集资问题。根据最高法的司法解释，对于‘非吸’案件，‘先刑后民’是基本原则。你们现在注资进去的每一分钱，都会被视为涉案资金冻结，直到刑事案件审理结束。运气好，等个三五年；运气不好……”苏晚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笔钱就当是给国家做贡献了。”
整个甲板，死寂一片。
赵天放张着嘴，那个“操”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骂不出来。
他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精彩得像个调色盘。
角落里的李董，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骇人的亮光，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盯着苏晚。
苏晚将文件轻轻合上，推回桌子中央。
“有一个办法。”她看着沈既白，仿佛这一切都只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合法的债务重组。成立一个由所有债权人、包括那些‘非吸’受害者代表组成的委员会，将所有债务打包成不同优先级的资产包，用时间换空间，进行分期清偿。整个过程会非常繁琐，周期至少两年起步，但好处是，每一步都在阳光下，每一步都合法合规。你们得到的，会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可以装入任何资本的‘壳’。”
话音落下，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海风依旧在呜咽。
沈既白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深海般的眸子里，风暴骤起，又在瞬间归于平静。
忽然，他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掩饰的愉悦，像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缝隙，春光乍泄。
无人察觉，一丝极深的、近乎痴迷的笑意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他没有给任何人反应和消化这一切的时间，径直举起手中的威士忌酒杯，转向孙律师和一脸震惊的安德森。
“听到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锤定音的绝对权威，“就按苏小姐的意见，调整方案，立刻执行。”
“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赵天放的脑子里炸开了，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地指着苏晚，又转向沈既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孙律师和安德森，此刻再看苏晚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异、敬畏，甚至是一丝恐惧的复杂情绪。
这一刻，苏晚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万丈悬崖的冰棱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资本漩涡，而身后，是沈既白投来的、灼热得几乎能将她融化的目光。
一股冰与火交织的战栗，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她没有暴露，反而被他亲手推上了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高度。
她成了这场血腥围猎中，那个扣下最后一发子弹的人。
晚宴在一种极度诡异的平衡中走向尾声。
游艇缓缓靠岸，赵天放几乎是第一个逃离的，他甚至没和任何人打招呼，阴沉的脸色像是要吃人。
安德森和孙律师则围在苏晚身边，用一种全新的、近乎讨好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探讨着方案的细节，仿佛她才是那个手握重金的幕后大佬。
而李董，在下船前，远远地、重重地对着苏晚鞠了一躬。
那一眼的感激，沉重得像一块烙铁。
苏晚微笑着应对着这一切，得体，疏离，完美得像一个没有感情的AI。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件银灰色礼服下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宾客陆续离去，甲板上重新恢复了宁静。
嘈杂的人声和雪茄味都随着海风散去，只剩下悠扬的爵士乐还在固执地流淌。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牌局，转眼间，只剩下了她和沈既-白两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