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咸腥和凉意，吹拂着苏晚裸露的肩颈，让她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沈既白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他没有带她进入灯火辉煌的船舱，而是直接领着她上了顶层甲板。
这里显然是今晚宴会的核心。
露天的甲板上铺着柚木地板，几张舒适的白色沙发围成一圈，中央的矮几上摆满了冰镇的香槟和精致的冷餐。
悠扬的爵士乐从隐藏的音响中流出，音量恰到好处，既能渲染气氛，又不妨碍交谈。
周围没有侍者，只有几个身穿黑西装的保镖面无表情地守在各个出口，身形笔挺，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像。
甲板上已经有几个人了。
一个满头银发、眼窝深陷的白人老外，正举着一杯威士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远方的海平线。
另一个则是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骚包的亮蓝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梳得油光锃亮，正搂着一个身材火辣的女伴低声说笑，眼神却像鬣狗一样，时不时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还有一个老人，独自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背脊佝偻，面色灰败得像一张被揉搓过的旧报纸，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穷途末路的颓丧。
看见沈既白和苏晚出现，那几个人的目光瞬间像探照灯一样聚焦过来。
“哦，我们的主角终于到了。”那个穿亮蓝色西装的男人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轻佻的熟稔，他松开女伴，大步走过来，“既白，我还以为你要放我们鸽子，自己在这艘船上享受二人世界呢。”
沈既白淡淡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将苏晚往自己身侧又带了带，动作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占有欲。
“给你们介绍一下，苏晚。”他的介绍简单到极致，没有头衔，没有身份，仿佛她的名字本身，就是一张通行世界的王牌。
然后，他才转向苏晚，声音低沉了些许，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耐心：“这位是赵天放，天放资本的创始人。”他指了指那个蓝西装男人。
赵天放。
苏晚的心跳快了一拍，这个名字在警方的专案资料里出现过不下十次。
资本新贵，手段激进，是沈既白在好几个项目上最强劲的对手，两人是典型的亦敌亦友。
沈既白的视线又转向那个白人老外：“安德森先生，华尔街来的朋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那个颓丧的老人身上，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这位，是李董。”
苏晚的目光与那位李董在空中短暂交汇，对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麻木的惊慌，随即又飞快地垂下眼帘，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这场看似轻松的晚宴，真正的“主菜”，就是这位李董。
而他那家岌岌可危的家族企业，就是摆在餐盘里的肉。
“沈先生的女伴真是漂亮，难怪藏得这么好。”赵天放身边的那个女伴，一个穿着红色紧身裙、妆容精致的女人娇笑着开口，她端着香槟走近苏晚，“我叫宋雅，很高兴认识你，苏小姐。”
“你好。”苏晚回以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苏小姐是做什么的呀？看你这气质，不像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的。”宋雅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看似闲聊，实则充满了不动声色的盘问。
不等苏晚回答，沈既白已经不着痕迹地侧过身，挡在了两人中间，他从桌上拿起一杯果汁递给苏晚，动作自然地将宋雅的视线完全隔绝开。
“她不喜欢吵闹。”他淡淡地对赵天放说了一句，语气算不上严厉，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警告。
赵天放耸了耸肩，对自己女伴的自作主张不置可否，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英雄难过美人关，理解，理解。”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凝滞。
直到沈既白的私人律师，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的中年男人——孙律师，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的出现，像是一声无声的发令枪，瞬间让甲板上虚伪的客套和伪装的松弛消失殆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文件袋上。
酒过三巡，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游艇上的灯光在墨蓝色的海面上投下一片孤独的光晕。
孙律师打开文件袋，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了桌子中央。
封面上的几个加粗黑体字，刺得苏晚眼角一跳——“关于‘宏业集团’资产重组及债务收购方案”。
宏业集团，正是那位李董的家族企业，也是近期被曝出涉嫌巨额非法集资的暴雷公司。
“安德森先生的意思是，快刀斩乱麻。”孙律师推了推眼镜，看向那个一直沉默饮酒的华尔街投资人，“全面清盘，剥离所有不良资产，只保留核心技术专利打包出售给海外基金，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回笼资金，将损失降到最低。”
“我反对！”赵天放立刻拍了桌子，他脸上的轻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食者般的锐利，“宏业在国内的渠道和市场份额才是最有价值的东西！清盘？那是把金饭碗直接砸了卖废铁！我主张注资重组，花一年时间消化掉那些烂账，我们得到的是一个完整的商业帝国！”
一个激进，主张用空间换时间，赌一个更大的未来。
一个保守，主张立刻止损，拿回看得见的现金。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的声音越来越大，空气里弥漫着金钱和硝烟的味道。
角落里的李董，脸色变得更加灰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而自始至终，这场牌局真正的主导者，沈既白，却一言不发。
他只是靠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叩、叩、叩”的轻响。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一台最高精度的扫描仪，冷漠地观察着每一个人脸上的贪婪、焦虑和算计。
甲板上的争吵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意识到，关键不在于他们说什么，而在于沈既白想听什么。
安德森和赵天放的目光，最终都汇集到了他身上。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沈既白终于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
他没有看任何人，而是伸出手，将那份决定着一个企业帝国生死、牵动着数十亿资金流向的关键文件，缓缓地、不容置疑地，推到了苏晚的面前。
整个牌桌的目光，瞬间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苏晚身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既白微微侧过头，凑到苏晚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丝恶魔般的蛊惑。
他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问道：
“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苏晚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她清晰地感觉到，周围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剖开。
这不是一个选择题，这是沈既白亲自递到她面前的、一份沾满了罪恶与阴谋的投名状。
接，还是不接？
她没有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