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晚星”花店,地下冷库。
苏晚呼出的白气像一缕轻烟,瞬间消散在堆叠的厄瓜多尔玫瑰和荷兰郁金香的芬芳里。
冷库的温度常年维持在四摄氏度,这种能让鲜花短暂停止呼吸的环境,却让她格外清醒。
她蹲在成堆的鲜花包装纸箱后面,这里是整个店里唯一的监控死角。
膝上的微型平板电脑屏幕,正幽幽地反射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屏幕上,无数碎片化的文档和数据截图一闪而过,全都是她这两天从那个“成功”安放的窃听器里冒死接收到的。
是的,窃听器。
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放进去的那个,实际上是个带了微型摄像功能的升级版。
她也是在接收到第一批数据时才发现的——这玩意儿不仅能录音,还能每隔几秒抓拍一张屏幕快照。
起初,她以为自己中了头彩。
可现在,两个小时的整理下来,一种比冷库的寒气更刺骨的冰冷,顺着她的尾椎骨一路爬上后脑勺。
所有的文件,不是经过了高强度的加密,就是被摘掉了所有关键信息,只剩下一些模棱两可的行业术语和毫无意义的数字。
这些玩意儿零散地看,就像一堆华丽的废纸,别说形成证据链了,连让外行看懂都费劲。
沈既白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可能不知道书房里有反窃听扫描装置,也不可能没发现那个笨拙闯入他“禁地”的女人留下的手尾。
可他偏偏什么都没说,任由这个小玩意儿在他眼皮子底下疯狂工作。
这感觉,就像一个顶级的棋手,故意在棋盘上留下一个看似致命的破绽。
你欣喜若狂地吃掉那个子,却发现自己早已落入一个更宏大、更精密的包围圈。
他不是在防备她,他是在邀请她。
用一堆无用的“秘密”作为入场券,邀请她走进他亲手设计的、名为“真相”的迷宫。
他笃定她会沉迷于解谜,笃定她会为了找到出口而越陷越深,直到彻底迷失方向。
这个认知让苏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平板屏幕上,自己那张苍白又带着一丝狠劲的脸,陌生的很。
“叮铃铃——”
冷库外,挂在花店门上的风铃清脆作响,是来客了。
苏晚迅速合上电脑,用几张牛皮纸盖好,又抓起旁边一支半开的“卡罗拉”玫瑰,调整了一下表情,这才走了出去。
一秒切换,从阴冷的地下探员,变回那个阳光温暖的花店老板娘。
推开冷库门,一股暖意裹挟着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她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就看到了那个站在门口,身形笔挺得像一棵老松树的男人。
徐伯。
他今天没穿那身万年不变的黑色管家服,而是换了一套得体的灰色暗格纹三件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墨绿色的丝绒礼盒,像个要去拜访老友的英伦绅士。
“苏小姐。”他微微颔首,称呼依旧,语气却和之前在别墅里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经过审慎评估后,最终确认的、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恭敬。
苏晚的心沉了一下,脸上却扬起完美的微笑:“徐伯,您怎么亲自来了?是沈先生有什么需要吗?”
徐伯走上前,将那个丝绒礼盒轻轻放在一旁的木质工作台上,动作一丝不苟。
“先生今晚在‘海神号’上有一个私人晚宴,他希望您能作为女伴出席。”
海神号。
警方的资料库里,对这艘注册在海外某家空壳公司名下的超级游艇,只有一个词的标注:禁区。
苏晚的目光落在那个礼盒上,没有立刻回答。
徐伯像是看穿了她的迟疑,补充道:“先生说,您一定会喜欢今晚的安排。”他的视线在苏晚身上停留了一秒,那眼神仿佛在说:别演了,我们都知道你在期待什么。
这是最后通牒。
苏晚感觉自己像是被逼到悬崖边的赌徒,唯一的选择就是纵身一跃。
她伸出手,指尖划过冰凉顺滑的丝绒表面,“啪嗒”一声,打开了礼盒。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件银灰色的晚礼服。
不是那种珠光宝气、过分张扬的款式,而是采用了某种极简的剪裁,布料泛着月光般柔和内敛的光泽。
它就那样躺在那里,仿佛天生就该穿在她的身上。
尺寸、风格,都完美契合了“苏晚”这个角色的设定——低调,文艺,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致命的吸引力。
他连她的伪装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真漂亮。”苏晚轻声说,伸手抚摸那件礼服,像是在抚摸一件艺术品,又像是在抚摸一件冰冷的刑具。
“替我谢谢他,我很喜欢。”
她没有拒绝的余地,也从没想过要拒绝。
傍晚六点,天色擦黑,一辆看不出任何标志的黑色轿车,无声地停在了花店门口。
苏晚已经换好了礼服。
当她坐进车里时,才发现这辆车的内饰豪华得令人咋舌,但所有的车窗都贴着最深色的膜,从里面能看到外面,外面却绝对看不透里面。
车子平稳地驶向城市边缘的某个方向,最终拐进了一条被高大绿植和森严铁网隔绝开来的私人公路。
路的尽头,是一个戒备森严的私人游艇码头。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海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穿着统一制服的安保人员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沉默地注视着这辆车的靠近。
苏晚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码头入口处一个不起眼的设备箱,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那是军用级别的信号屏蔽器,一旦开启,方圆数公里内,所有的手机、网络、无线电信号都将变成一堆废铜烂铁。
今晚,她将是一座彻底的孤岛。
车门被拉开,咸湿的海风立刻灌了进来。
沈既白就站在舷梯口等她。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的领口随意地解开了两颗,少了几分平日在商场上的冷酷凌厉,多了几分贵公子的慵懒与邪气。
金色的夕阳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海风吹动他的衣角和额前的碎发,整个人美好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成了整个黄昏的焦点。
苏晚提着裙摆,一步步走下车,高跟鞋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隐晦目光,有安保的,有船员的,都带着一种审视和探究。
但这些目光在触及到沈既白之后,又都迅速地收了回去。
苏晚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走上舷梯。
他朝她伸出手,手掌宽大,指节分明。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询问,没有邀请,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喙的占有。
仿佛在说,你,终于是我的了。
苏晚将自己微凉的指尖,放进了他温热的掌心。
他用力一握,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将她拉进怀里。
游艇的引擎在此时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巨大的船身开始缓缓离开码头,在金色的海面上划开一道银色的波浪,驶向那片深蓝色的、不可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