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节课下课,是整个白天最热闹、最嘈杂的大课间。
全校统一二十分钟休息,楼道里挤满了人,三三两两打闹、奔跑、说笑,人声轰轰的,灌满整栋教学楼。
林厌一边收拾桌面,一边侧头跟唐晚星唠嗑。
“晚星,走不走?下去透透气,坐一节课屁股都坐麻了。”
唐晚星慢悠悠把错题本合上,淡淡摇头。
“不去了,我在教室坐会儿。”
“你又不下去?”林厌无奈,“你这几天是真的宅到底了,课间基本不教室。”
“没必要到处跑。”唐晚星轻声说,“人太多,吵得慌。”
“也是,楼下挤得要命。”林厌点头,“那我去小卖部买瓶水,你要不要带?”
“不用,我不渴。”
“行,那我走啦,很快回来!”
林厌说完,就跟着人流往外冲。
教室里瞬间空了大半,剩下的要么趴着睡觉,要么低头刷题,要么凑在一起聊天。
唐晚星安静坐了两分钟,想着久坐不动腰背发酸,才起身打算去走廊吹吹风。
她完全没多想。
只是普通的课间走动而已。
可她万万没想到,偏偏就是这一次随意的起身,让她迎面撞上了那个这辈子、上辈子,都想彻底躲开的人。
走廊人潮拥挤,阳光从走廊一侧的落地窗铺进来,亮得晃眼。
唐晚星顺着墙边慢慢往前走,尽量避开打闹的人群,目光平视前方,心里一片平静。
直到那道清挺熟悉的身影,从走廊尽头转角走出来。
一瞬间。
唐晚星脚步下意识顿住。
心脏骤然一缩。
是沈砚舟。
他穿着干净的校服,身形挺拔,身姿清隽,眉眼和前世一模一样,干净、清朗、温柔,是全校女生偷偷心动的模样。
可只有唐晚星知道。
这张看似温柔干净的脸,藏着她一整辈子的痛苦、卑微、内耗与狼狈。
他是她青春里最大的执念,最深的伤痕,也是她前世所有悲剧的源头。
前世的她,每次在走廊偶遇他,都会紧张、心跳加速、手足无措,眼神慌乱得不知道往哪放。
会偷偷开心好久。
会反复回味擦肩而过的瞬间。
会因为他一个无意的眼神、一句普通问候,偷偷雀跃一整天。
可最后呢?
最后就是耗尽青春、耗尽尊严、耗尽真心,落得孤身一人,满身疮痍。
这辈子重来一次,她再也不敢贪半分,再也不敢靠近半寸。
沈砚舟此时正和旁边的男生说着话,步子不急不缓,神情松弛自然。
走近的瞬间,他目光随意扫过来,落在唐晚星身上。
短暂停顿一秒。
随即,他礼貌、自然、习惯性地微微颔首。
很淡、很普通、对任何同学都会有的礼貌示意。
换以前,唐晚星一定会慌慌张张回礼,甚至紧张得脸红。
但这一刻。
唐晚星没有犹豫。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脚步立刻偏开,身体微微侧身,直接从走廊最侧边贴着墙避开,目不斜视,全程没有抬头,没有对视,没有半分停留。
动作干脆、冷漠、刻意、决绝。
不是害怕。
不是害羞。
是刻意划清界限。
是主动切断所有可能的交集。
是从根源上,杜绝所有故事重演。
她快步擦过他身侧,全程沉默,半点目光都不给他。
沈砚舟原本随意淡然的眼神,瞬间愣了。
他脚步下意识停住,微微皱眉,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眼底满满的疑惑。
旁边同行的男生看他停下,奇怪地问。
“怎么了?不走了?”
沈砚舟视线还落在唐晚星远去的背影上,低声开口。
“刚刚那个女生,是你们班的唐晚星吧?”
“对啊,怎么了?”男生随口答,“看着挺安静的那个,平时不怎么说话。”
沈砚舟轻轻蹙眉。
“她刚刚……好像刻意躲开我了。”
“啊?有吗?”男生一脸茫然,“走廊这么挤,侧身让路不是很正常吗?”
“不是。”
沈砚舟很确定。
他看人不会错。
刚刚两个人距离很远,走廊完全宽敞,根本不需要特意贴墙避让。
她是故意躲开他的。
是看到他的瞬间,刻意回避、侧身、远离。
那种躲闪太明显了,根本不是无意,是刻意为之。
男生挠挠头:“可能人家赶时间吧?或者怕撞到你?”
沈砚舟没说话,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
不对。
完全不对。
他对唐晚星不算熟悉,但也偶尔见过几次。
以前偶遇,她就算不主动说话,也会正常对视、正常点头,是很规矩、很温和的样子。
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避如蛇蝎。
仿佛他是什么不能靠近、不能接触、需要远远躲开的人。
沈砚舟低声自语。
“她今天好奇怪。”
男生打趣他:“人家内向吧?有些女生本来就不爱跟人打交道,尤其你这种长得显眼的,人家不好意思对视也正常。”
沈砚舟轻轻摇头。
“不是害羞。”
害羞是局促、是躲闪眼神。
但刚刚唐晚星的避让,是警惕、是疏离、是划清界限。
像是……在防备他。
可他们无冤无仇,甚至几乎没有交集。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男生懒得琢磨这些小事,拍了拍他肩膀。
“想那么多干嘛,不认识就不认识呗,走了走了,去打水。”
沈砚舟收回目光,可心底那点疑惑,却牢牢落了下来,散不去。
另一边。
唐晚星快步走出好几米,确定彻底远离他之后,才慢慢停下脚步,轻轻吐出一口气。
后背不知不觉,已经微微紧绷。
不是怕。
是警惕。
是生理性的抗拒。
林厌刚好买水回来,远远看到她站在走廊边,立刻小跑过来。
“晚星,你怎么站在这儿发呆啊?脸色有点白。”
唐晚星回头,看着林厌,稍稍放松下来。
“没事。”
“没事?”林厌打量她,“你刚刚碰到谁了?怎么感觉你有点不对劲?”
唐晚星语气很淡,如实说。
“碰到沈砚舟了。”
“沈砚舟?!”
林厌瞬间睁大眼,一脸不可思议。
“你碰到他你躲什么啊?你们又没过节!”
唐晚星平静道:“没躲。”
“还没躲?”林厌太了解她了,“你每次碰到稍微熟一点的人都大大方方的,唯独碰到他,你整个人状态都不一样。”
唐晚星沉默两秒,淡淡开口。
“我只是不想有牵扯。”
“牵扯?”林厌更懵了,“你们俩能有什么牵扯?全班最没交集的两个人好吧!你俩一不吵架,二不八卦,三不往来,纯纯陌生人级别。”
唐晚星垂眸。
外人看来是陌生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上辈子,这个人牵扯了她整整一生。
毁了她的自卑,耗了她的青春,拖垮了她的人生。
那些旁人看不见的煎熬、内耗、卑微、日夜辗转的心事,只有她一个人清清楚楚。
唐晚星轻轻开口。
“陌生人最好。”
“那就一直当陌生人啊!”林厌直白道,“正常对视、正常让路、正常当路人不行吗?你刚刚那样躲得太刻意了,很奇怪的好吗?别人一看就觉得你不对劲。”
唐晚星知道。
她知道自己反应太大。
可她控制不住。
只要看到沈砚舟那张脸,前世所有压抑的痛苦、委屈、不甘、狼狈,一瞬间就会翻涌上来。
刻在骨子里的防备,根本藏不住。
唐晚星轻声解释。
“我就是不想给他任何错觉。”
“错觉?什么错觉?”林厌一头雾水。
唐晚星抬眼,语气冷静通透。
“不想让他觉得,我在意他。不想让他觉得,我会像别人一样,默认他的存在、默许他靠近。”
林厌彻底愣住了。
她从来没听过唐晚星说这种话。
以前的唐晚星,明明看到沈砚舟都会下意识多看两眼,别人提两句她都会悄悄紧张。
怎么短短几天,变化这么大?
林厌忍不住追问。
“晚星,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以前……有点讨厌他?还是之前有什么事我不知道?”
“没有。”唐晚星摇头。
“那你干嘛这么防备他?”
唐晚星看着走廊人来人往,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只是想从一开始,就把界限划死。”
“彻底断开所有可能。”
“不给他任何靠近我的机会,也不给我自己任何心软、动摇的机会。”
林厌呆呆看着她,半晌才吐出一句。
“你现在……真的超级清醒。”
以前的唐晚星,太容易心软、太容易心动、太容易被别人一点温柔拿捏。
现在的她,是提前筑起高墙,谁都进不来。
唐晚星淡淡笑了一下。
“早点划清界限,以后大家都省心。”
“可你这样,他会觉得你很奇怪啊。”林厌道,“刚刚我都看到他回头看你了,肯定疑惑死了。”
唐晚星毫不在意。
“疑惑就疑惑。”
“奇怪就奇怪。”
“总比以后纠缠不清好。”
她宁愿让沈砚舟觉得她古怪、难相处、莫名其妙。
也绝对不要,重蹈前世覆辙。
一点点苗头,都不能有。
一丝可能,都要掐灭。
林厌叹了口气,彻底服了她的心态。
“行吧,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支持你。反正你现在活得比以前通透多了,不内耗就行。”
唐晚星点点头。
“嗯。”
“不过说真的。”林厌边走边跟她聊天,“沈砚舟真的算我们年级最干净温和的男生了,性格也好,成绩也好,从来不搞事,你真没必要这么避着他。”
唐晚星应声。
“就是因为太温和,才最容易让人沦陷。”
前世的她,就是栽在这份看似无害的温柔里。
看似无害,实则最伤人。
因为他什么都没做,却让你自愿沉沦、自愿卑微、自愿耗尽所有。
最后他一身清白、安然无恙。
只有你,遍体鳞伤。
林厌听不懂她话里的深意,只当她想法独特。
“那也不至于躲成这样啊。”
唐晚星不再解释。
有些东西,只有经历过两世的自己才懂。
别人理解不了,也不用理解。
两人慢慢走回教室。
刚进门,就撞见刚好打水回来的沈砚舟。
他站在教室后门,手里提着水杯,目光下意识再次落在唐晚星身上。
眼神里的疑惑,比刚才更浓。
他明显还在想刚才走廊那一幕。
唐晚星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径直从他身侧走过,直接回座位,坐下,翻开书本,一气呵成。
全程零停顿、零对视、零情绪。
沈砚舟看着她冷淡利落的背影,指尖轻轻捏了捏水杯。
心里的疑问,越来越深。
他转头,低声问了一句旁边的同桌。
“我是不是以前,哪里得罪过唐晚星?”
同桌一脸懵。
“啊?没有啊!你们俩几乎零交流,怎么得罪?”
“那她为什么一直躲我?”
“不知道啊。”同桌摇摇头,“人家说不定就是单纯不喜欢跟人接触,高冷呗。”
沈砚舟沉默。
不对。
不是高冷。
她对所有人都正常,唯独对他,避如洪水猛兽。
他实在想不通缘由。
从小到大,他待人温和有礼,很少有人会刻意排斥他、躲避他。
唐晚星是第一个。
另一边。
赵书婳刚刚在后排看热闹,隐约看到了门口的互动,凑过来小声跟唐晚星搭话。
“晚星,你刚刚是不是碰到沈砚舟了?”
唐晚星淡淡嗯了一声。
“对啊。”
“我看你好像特意躲开他了。”赵书婳笑着打趣,“你是不是有点怕他啊?好多女生看到他都会紧张。”
唐晚星抬眸看她,语气平平。
“不怕。”
“那你躲什么呀?”赵书婳笑嘻嘻的,“他人很好的,又温柔又绅士,从来不凶人,你不用这么拘谨。”
换以前,赵书婳这么说,唐晚星心里一定会默默认同,甚至会悄悄心动。
可现在,她只觉得讽刺。
所有人都看到他的温柔、干净、体面。
唐晚星淡淡回了句。
“我只是不想有交集。”
赵书婳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开来。
“哈哈,你也太佛系了吧!不过也是,马上月考,确实没必要想别的。”
她说完,又立刻转头和别人说笑去了,半点没放在心上。
唐晚星看着她敷衍热闹的样子,心底毫无波澜。
走廊那一次狭路相逢,是她重生之后,第一次正面、主动、决绝的斩断前路所有可能。
沈砚舟的疑惑也好、好奇也罢、不解也好。
都与她无关了。
他的人生,他的少年意气,他的温柔坦荡。
全部与她唐晚星无关。
她只要安安稳稳读书,安安稳稳走完自己的路,不再跌落那一场困住她整整一辈子的深渊。
风吹过窗台,掀动书页一角。
唐晚星目光落回习题上,心彻底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