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后门的风卷着走廊的喧闹进来,脚步声轻快落地,不用抬头,唐晚星也知道是赵书婳。
赵书婳习惯性凑到她桌边,撑着桌子弯起眼睛,语气热热闹闹的,跟平时每一次课间一模一样。
“晚星,又刷题呢?你也太卷了吧,这节课间十分钟你都不带歇的?”
唐晚星笔尖没停,淡淡回了句:“快月考了,多练两道。”
“哎呀,偶尔放松一下嘛,学得这么认真干嘛。”
赵书婳随手扒了两下她桌上的卷子,动作随意,嘴上关心得面面俱到,实际上半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她又笑着开口:“怎么样啊,最近复习顺不顺利?有没有哪块知识点卡住了?”
唐晚星平平淡淡:“还好,都能跟上。”
“那就好,我可不行。”赵书婳夸张叹了口气,“我最近数学真的快崩了,好多题型我都看不懂,等月考完估计又要垫底了。晚星,到时候你可得教教我啊。”
唐晚星抬眸看她一眼。
换做以前,她肯定会立刻点头,认认真真答应下来,还会暗自开心,觉得自己是被人需要的、是有朋友的。
可现在她只觉得好笑。
每次都说让她教,每次都说自己跟不上,真到要刷题、要整理错题的时候,赵书婳永远转头跟别人玩去了,半点认真学习的样子都没有。
嘴上永远热络,实际永远空口白话。
唐晚星轻轻应声:“看你时间吧。”
“嘿嘿,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赵书婳笑得更甜,“对了,等下放学你走不走?我们一起呗,顺路还能聊两句。”
“不了。”唐晚星直接拒绝,“我今天晚点走,留下来整理错题。”
“啊?还要留啊?”赵书婳愣了下,很快又无所谓地笑开,“行吧行吧,学习要紧!那我就不打扰你啦,我去找别人唠唠。”
她说完,转身就走,半点留恋都没有。
刚离开唐晚星的座位,她就立刻凑到另外几个女生堆里,叽叽喳喳笑着说话,热闹得仿佛刚才来找唐晚星寒暄,只是随手做的一件小事。
林厌侧过头,一边转笔一边随口问道:“她又来找你聊天了?”
“嗯。”唐晚星点头。
“我真搞不懂她。”林厌挑眉,“每次都专门过来跟你客套两句,问东问西,问完转头就走人,从来没真的帮过你什么,也没真陪你干嘛。”
唐晚星淡淡道:“本来就是这样。”
“以前你不是挺吃她这套的吗?”林厌看着她,“以前你天天跟她一起走,一起吃饭,我还以为你们是最好的朋友。”
唐晚星笔尖顿了顿,轻声道:“以前傻,以为别人对我两句客气,就是真心。”
“那现在呢?”林厌问。
“现在看清了。”
唐晚星语气很平,没有委屈,没有难过,也没有半点不甘。
就是纯粹的、彻底的看开了。
以前的她太孤单,太缺陪伴,别人稍微对她笑一下,对她说两句话,她就恨不得掏心掏肺对回去。
别人随口的邀约,她当真。
别人随口的关心,她记很久。
别人随口的客套,她当成真心朋友。
到头来,所有的热闹都是别人的,所有的孤单都是她自己的。
林厌叹了口气:“说实话,我早就看出来了,她对你就是表面熟。真有事的时候,她从来不会站你这边。”
“我知道。”唐晚星道,“以前不愿意承认而已。”
承认自己没朋友。
承认自己一直活在虚假的热闹里。
承认自己拼命讨好的陪伴,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但现在,她不需要了。
虚假的朋友,不如没有朋友。
敷衍的陪伴,不如一个人清净。
林厌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忍不住多说两句:“你最近真的变了好多,不爱凑热闹,也不爱跟人搭话了。”
“不好吗?”唐晚星问。
“也不是不好。”林厌笑了笑,“就是感觉,你突然清醒了很多,不内耗了。”
唐晚星轻轻“嗯”了一声。
内耗的日子,她上辈子已经耗完了。
这辈子,她只想安安静静读书,安安静静过日子,谁的虚假热闹都不凑,谁的敷衍人情都不接。
正说着,教室门口走来一道温柔的身影。
唐晚月提着水杯,刚从开水房回来,路过她们座位旁,脚步微微一顿。
她看向唐晚星,语气温温柔柔,礼貌又疏离。
“晚星,一直在做题啊?”
唐晚星抬头:“嗯,姐。”
“别一直坐着,偶尔抬头看看远处,眼睛会累。”唐晚月轻声叮嘱,“月考别太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知道了。”唐晚星乖乖应声。
就只是这样。
简单的叮嘱,礼貌的关心,不多一句,不少一字。
没有亲昵,没有偏爱,没有私下的叮嘱,更没有姐姐对妹妹的那种贴心挂念。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唐晚月永远温和、永远得体、永远在外人面前一副好姐姐的样子。
可也就仅此而已。
父母偏爱姐姐,所有人都喜欢唐晚月的温柔大方、阳光亮眼。
而她唐晚星,从小就是暗淡的、透明的、不被在意的那一个。
前世的她,无数次因为这件事偷偷难过。
她羡慕姐姐被所有人偏爱,羡慕姐姐永远光鲜亮丽,羡慕姐姐不用小心翼翼讨好任何人。
她怨恨过父母的偏心,介意过姐妹的疏离,耿耿于怀很多年。
可最后呢?
纠结再多,难过再多,没有人会心疼她,没有人会偏爱她。
所有情绪,最后都是她自己消化,自己内耗,自己熬过去。
现在再看,唐晚星心里只剩一片淡然。
无所谓了。
有人天生被爱,有人天生普通,有人天生寡淡。
人情如此,家境如此,命运如此。
她接受。
唐晚月见她乖乖应下,也没多停留,淡淡点头:“那你继续学,我回座位了。”
说完,便提着水杯,从容走回自己的位置,融入人群,再无半点多余戏份。
林厌看着这一幕,小声感慨:“你姐是真的温柔啊,性格也太好了吧。”
“嗯。”唐晚星不否认,“她一直都这样。”
“家里是不是都挺宠她的?”林厌随口问了句。
唐晚星沉默两秒,轻轻笑了下:“算是吧。”
不用细说,不必解释。
宠是真的,偏心是真的,姐妹疏离也是真的。
但她已经懒得再说,懒得再去掰扯那些陈年情绪。
林厌也很识趣,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转了话题。
“不过你现在这样真的挺好。”
“哪样?”唐晚星问。
“不黏人、不讨好、不纠结谁陪你、谁不陪你。”林厌道,“你以前真的太敏感了,别人稍微冷淡一点,你就能emo半天。”
唐晚星低头看着卷面,轻声道:“以前太想要陪伴了。”
“现在不要了?”
“不需要了。”
她现在最怕的,根本不是孤单。
她最怕的是重蹈覆辙,最怕再次依赖谁、信任谁,最怕再一次把自己的人生,绑在任何人身上。
与其最后被辜负、被冷落、被消耗,不如一开始就独来独往。
孤独安稳,总比满身伤痕要好。
课间的教室依旧热闹嘈杂。
前后桌的同学互相打闹,聊着最近的考试、聊着周末去哪里玩、聊着班里的八卦,叽叽喳喳,青春气息满满。
有人结伴去小卖部,有人结伴去厕所,有人围在一起分享零食。
所有人都有伴,所有人都热热闹闹。
只有唐晚星,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刷题、整理错题、沉默发呆。
换做前世,她看着这样的场面,心里一定会慌。
会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会觉得自己孤单可怜。
会拼命挤进人群,拼命找一个可以依附的人。
可现在,她看着眼前的热闹,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
热闹是他们的,安静是她的。
不必融进去,不必勉强合群,不必为了所谓的朋友、所谓的陪伴委屈自己。
赵书婳又在不远处笑着和别人打闹,声音清亮,人缘极好。
偶尔视线扫过来,对上唐晚星安静的目光,也只是淡淡一瞥,随即继续说笑。
没有愧疚,没有在意,没有一丝觉得自己敷衍不妥的意思。
唐晚星看着,心里彻底通透。
这就是人情。
大多数人的陪伴,都只是刚好顺路、刚好无聊、刚好需要一个伴。
不是非你不可,不是真心相待,不是长久相守。
顺路就结伴,不顺路就散开。
热闹就凑过来,安静就各自走开。
浅淡、敷衍、现实。
以前她看不懂,所以执着、难过、内耗。
现在她看懂了,所以坦然、淡定、无所谓。
林厌一边刷题一边随口道:“其实我也不太喜欢天天扎堆。”
“嗯?”唐晚星看她。
“一堆人凑一起,看似热闹,其实大多都是表面关系。”林厌耸耸肩,“真出事了,谁会帮你啊?还不如自己安安稳稳读书。”
唐晚星认同点头:“对啊。”
“你现在总算想通了。”林厌笑,“以前我劝你,你还不听,总觉得自己没朋友不行。”
“以前蠢。”唐晚星坦然自嘲。
“也不是蠢,就是太心软、太缺爱了。”林厌道,“不过现在这样真的最好,谁的虚情假意都不接,谁的热闹都不蹭,安安稳稳为自己活。”
唐晚星嘴角轻轻扬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是啊。
为自己活。
这是她重生之后,唯一、也是最坚定的心愿。
上课铃声很快响起,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迅速回到座位,拿起课本、习题,进入学习状态。
赵书婳也收起了玩笑神色,乖乖坐好,只是坐下前,又习惯性往唐晚星这边瞟了一眼。
目光平平淡淡,没有关心,没有在意。
只是习惯性看看而已。
唐晚星连眼神都懒得回。
她彻底放下了对虚假友谊的期待,放下了对他人温暖的渴求,放下了所有浅层人情的执念。
别人待她热络也好,冷淡也罢,真心也好,敷衍也罢。
从今往后,她都接受。
不期待,不失望,不内耗,不纠缠。
人情本就浅淡,朝夕本就寻常。
她终于学会,在寻常烟火里,安安稳稳,独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