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第一次靠自己的东西换到钱，是在七岁春天。
那天他和奥德里奇去森林外围采药。
春天的魔兽森林外围很热闹。
树叶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地上的苔藓被雨水泡得厚厚软软，踩上去像踩在湿毛毯上。小虫在草间爬，鸟在树上叫，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吼。
莱恩已经能认出不少草药。
止血草。
醒神花。
银叶苔。
还有一种他总是记不住名字、但马库斯说“碰了会痒三天”的紫色小花。
所以莱恩每次看到紫色小花都会绕远一点。
奥德里奇走在前面。
莱恩挎着小竹篮跟在后面。
他现在比第一次进森林时熟练多了，采止血草时不会总把叶子折断，醒神花也能完整摘下。
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不错的采药人。
当然，马库斯说还差得远。
马库斯对所有事情都说差得远。
这天，莱恩在一片树根旁发现了一小簇银叶苔。
银叶苔长在潮湿阴凉的地方，表面有一层淡淡银光，像月光落在苔藓上。
莱恩蹲下来，小心地用木片把它剥下。
刚剥到一半，头顶忽然有什么东西飘了下来。
轻轻的。
蓝色的。
莱恩抬手接住。
那是一根羽毛。
很大。
比他的手掌还长。
羽毛的颜色很奇特，乍看是蓝色，转动时又会泛出一点绿色和银色。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羽毛上，像有细碎的光在里面游动。
莱恩一下子忘了银叶苔。
“爷爷！”
奥德里奇回头。
莱恩举着羽毛跑过去。
“你看！”
奥德里奇接过羽毛，看了一眼。
“风雀的。”
“风雀？”
“低阶魔鸟。飞得很快，不常攻击人。”
莱恩睁大眼睛。
“魔鸟？”
“低阶。”
奥德里奇把羽毛递还给他。
“可以留着，也可以卖。”
莱恩低头看着羽毛。
“值钱吗？”
“不多。”
“不多是多少？”
“几个铜币。”
几个铜币！
莱恩立刻认真起来。
他的陶罐里现在有十几枚铜币，但大多数都是别人给的，或者捡到后奥德里奇允许他留下的。
这根羽毛不一样。
这是他在森林里自己找到的。
“我可以卖吗？”他问。
“可以。”
“卖了钱归我吗？”
奥德里奇看着他。
“你捡到的，归你。”
莱恩握紧羽毛，心里像有一只小鸟扑腾起来。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小心翼翼拿着那根羽毛。
风吹过时，羽毛轻轻颤动，像还想飞。
莱恩怕折坏它，连走路都慢了许多。
奥德里奇说：
“你再慢，天黑前到不了家。”
莱恩立刻加快一点。
但仍旧很小心。
回到旧桶旅店时，马库斯正在后院劈柴。
莱恩冲过去。
“马库斯叔叔，你看！”
马库斯停下斧头，看了一眼。
“低阶风雀的。”
莱恩有点失望。
“爷爷也这么说。”
马库斯问：
“你想听不一样的？”
“至少可以说得惊讶一点。”
马库斯面无表情。
“哇。”
莱恩看着他。
“你一点也不惊讶。”
“因为它就是低阶风雀的。”
莱恩决定不和马库斯计较。
“它能卖钱。”
马库斯点头。
“能。”
“能卖几个铜币？”
“五个左右。”
“五个！”
莱恩觉得这已经很多了。
五个铜币可以买一小袋烤栗子。
也可以买一块甜饼——如果马库斯愿意做的话。
当然，马库斯通常不愿意。
正巧那天下午，有个商人住进旧桶旅店。
商人姓布兰，是个圆脸中年人，常来往小镇和北边关口。他卖布匹、针线、干果，也收一些药草和魔兽材料。
莱恩认识他。
因为布兰每次来，都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蜜糖给莱恩。
不过马库斯不许莱恩饭前吃。
这次布兰刚进门，莱恩就抱着羽毛跑过去。
“布兰先生，你收羽毛吗？”
布兰放下背包，笑眯眯地低头。
“什么羽毛？”
莱恩把风雀羽毛举起来。
布兰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
“品相不错。”
莱恩立刻紧张。
“值多少钱？”
布兰摸了摸下巴。
“三枚铜币。”
莱恩还没说话，马库斯从厨房门口开口：
“五枚。”
布兰回头。
“马库斯，你不能这样。”
马库斯说：
“五枚。”
“这只是低阶风雀。”
“颜色完整，羽轴没裂。”
“最多四枚。”
“五枚。”
布兰叹了口气。
“你以前是不是专门干过砍价的活？”
马库斯说：
“切菜的。”
布兰看着他，显然不信。
但最后，他还是给了五枚铜币。
五枚铜币落到莱恩掌心时，发出清脆的声音。
莱恩整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用自己在森林里找到的东西换钱。
他握着铜币，觉得它们比平时更重一点。
布兰笑着说：
“拿好，小采药人。”
莱恩认真说：
“谢谢。”
他跑到柜台旁边，取出自己的小陶罐。
陶罐是灰色的，有一道歪歪扭扭的裂纹，但还能用。
莱恩把五枚铜币一枚一枚放进去。
叮。
叮。
叮。
叮。
叮。
声音很好听。
他又把陶罐抱起来摇了摇。
里面的铜币哗啦响。
奥德里奇坐在柜台后，看着他。
“打算攒来做什么？”
莱恩愣住。
他以前只想攒钱。
没想过攒来做什么。
他低头看陶罐。
“买甜饼？”
厨房里传来马库斯的声音：
“不够。”
莱恩震惊。
“五枚还不够？”
马库斯说：
“我做的甜饼很贵。”
布兰在旁边笑出了声。
莱恩想了想，又说：
“那买很多栗子。”
奥德里奇问：
“很多是多少？”
莱恩看着陶罐，认真计算。
他不会算太复杂的账，只知道五枚铜币很多，十枚更多。
“等我攒满一罐，就买很多东西。”
“比如？”
“甜饼、栗子、榛子、书、还有……”莱恩顿了顿，“给橡果买坚果。”
马库斯说：
“松鼠不需要你买坚果。”
“它喜欢榛子。”
“它是松鼠，它自己会找。”
“可是我买的比较好吃。”
马库斯不说话了。
布兰在炉火旁坐下，喝了一口汤，对奥德里奇笑道：
“这孩子以后适合做生意。知道投资朋友。”
莱恩不知道投资是什么意思。
但听起来像好话。
那天晚上，莱恩把陶罐放在床头。
睡觉前，他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再数了一遍。
总共十七枚铜币。
还有两颗漂亮石子，一颗橡果，一小段红绳，一枚纽扣。
他把五枚新铜币单独放在陶罐最上面。
因为它们不一样。
它们是风雀羽毛换来的。
窗台上，橡果跳了进来。
它闻了闻陶罐。
莱恩立刻抱住。
“这个不能吃。”
橡果看了他一眼，跳到旁边去吃榛子。
莱恩从陶罐里拿出一枚铜币，对着月光看。
铜币很普通。
边缘有点磨损。
可在他眼里，它亮得像金子。
“橡果。”他小声说，“我以后会攒很多钱。”
橡果啃榛子。
“然后买很多东西。”
橡果继续啃。
“也许有一天，我可以买一辆自己的马车。”
橡果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莱恩想了想，又觉得马车可能太贵。
“那先买甜饼。”
橡果似乎对甜饼没有兴趣，吃完榛子就从窗台跳走了。
莱恩把铜币放回陶罐。
他躺在床上，心里还想着那根蓝色羽毛。
风雀飞过森林时，掉下了一根羽毛。
羽毛被他捡到。
羽毛换成了五枚铜币。
五枚铜币进了他的陶罐。
这让他觉得，森林不只是危险的地方。
森林也会掉下礼物。
只要他不贪心。
只要他记得奥德里奇说的话。
森林给多少，就拿多少。
拿够了，就走。
莱恩抱着这样的想法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只蓝色的大鸟从树冠上飞过。
它的翅膀划开风。
一根羽毛落下来。
落进他的手心。
像一小片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