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的天台平时很少有人来。这里没有旁听席,没有记者,没有法警,只有灰色的水泥地面和锈迹斑斑的铁栏杆。风很大,吹得白荷的头发四处乱飞,但她没有伸手去拢。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天台的门,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四月,天气已经转暖了。
是因为害怕。
周牧站在她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停在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
白荷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天台上能闻到远处工厂排放的废气,还有楼下法院食堂飘上来的油烟味。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让她有些反胃——但真正让她反胃的不是这些,是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她转过身,朝周牧走过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腿上绑了沙袋。她走到周牧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慌张,没有期待,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是一双普通的、灰色的眼睛。
但白荷知道,这双眼睛下面藏着东西。不是秘密——如果是秘密,她的读心术一定能听见。正因为它什么都听不见,所以才更可怕。
一个没有秘密的人,要么是彻底的圣人,要么是彻底的疯子。
她伸出手,按住了周牧的肩膀。双手的掌心贴着他外套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透过面料传上来。
周牧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白荷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读心术。
她全力发动了自己的能力,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周牧的意识上。太阳穴开始发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她不去管它,继续往深处读。
父亲的秘密——他有外遇,在母亲生病的那一年。
母亲的秘密——她知道父亲的秘密,但选择了沉默,因为不想让白荷和白薇知道。
朋友的秘密——她们羡慕她的超能力,但也害怕她,背地里叫她“怪物”。
姐姐白薇的秘密——她爱周牧,但她也怕周牧。不是怕他伤害她,而是怕他太完美,完美到让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这些秘密,白荷都听过。每一个人心底最深处的声音,她都能听见。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日日夜夜,永不停息。她早就习惯了。
但现在,她面对的不是潮水。
是沙漠。
一片彻底的、无边无际的空白。
什么都没有。没有念头,没有情绪,没有潜意识的低语,没有任何一个人类意识应该有的东西。周牧的内心就像一面刚刚擦干净的镜子,反射出她的脸,但镜子后面是空的。
白荷睁开眼。
眼眶红了。不是感动——是挫败,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言说的委屈。
她的手还按在周牧的肩膀上,没有收回来。
“我不信。”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努力维持着平稳。
“所有人都对我有秘密。父母、朋友、同事、街上随便一个陌生人——每一个人心里都藏着不能说的东西。你妻子——我姐姐——她心里也有秘密。她死之前最后一天,我听见她在想:‘如果周牧知道我做的那些事,他还会爱我吗?’”
白荷的手收紧了,指甲隔着布料陷进周牧的肩膀。
“她做了什么,我不知道。因为下一秒她就死了。但我知道她心里有秘密。所有人都有。”
“为什么只有你什么都没有?”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天台上回荡,被风吹散,又聚拢,再被吹散。
周牧沉默了几秒。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搭在额前。他没有伸手去拨,只是看着白荷,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对,不像死水。死水是腐臭的,但他的眼睛是活的,只是太深了,深到看不见底。
“因为你姐姐临死前把你托付给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白荷愣了一下。
周牧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决定好的事,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说出来。
“救护车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意识了。但她的手一直攥着我的衣角,不肯松开。我凑近她,想听她说什么,她只说了两句话。”
白荷的呼吸停了一拍。
“第一句是‘对不起’。第二句是‘照顾好白荷’。”
风更大了。
白荷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悲伤——她早就哭过无数次了。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姐姐最后想到的人不是周牧,不是自己,而是她。那个从小跟在她屁股后面、被她的读心术吓得不敢靠近她的妹妹。
周牧看着她,声音没有变化,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从那天起,我对自己发过誓——永远不对你说谎。”
白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咬住嘴唇,不想发出声音,但喉咙里还是溢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哽咽。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七年了,她用读心术保护自己,也用读心术隔绝所有人。她知道每一个人的秘密,所以她不相信任何人。一个知道你所有秘密的人,要么是你的灵魂伴侣,要么是你最想避开的人。
她以为自己和周牧是后者。
但现在,这个男人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他从不对她说谎。
这比任何谎言都可怕。
因为这是真的。
白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按在周牧的肩膀上——然后缓缓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身体两侧。
风把她脸上的泪吹干了,留下两条浅浅的痕迹。
“那……你爱我吗?”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周牧没有犹豫。
“爱。”
一个字。干脆得像刀切豆腐。
白荷猛地抬起头,眼泪又涌了上来。
周牧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这是第二句真话,不是第一句。”
白荷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那种她在法庭上用来震慑对手的、又冷又短的笑。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像冬天的雪水化了,像春天的花开了。
她锤了周牧一拳,锤在他的胸口,力气不大,但声音很响。
“你这个人——”她咬了咬嘴唇,“真烦。”
周牧没有躲,只是看着她,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柔软的东西。
他们从天台上下来的时候,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白荷走在前面,周牧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两米变成了一米,又从一米变成了并肩。谁都没有刻意调整步伐,但他们的脚步不自觉地同步了。
法院门口。阳光很好,照在台阶上,把白色的石面晒得微微发烫。
白荷停下来,掏出手机,转身递给周牧。
“共享信息。这次,我信你。”
周牧接过手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哎,你看你看,那就是周牧!”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下,指着周牧,对着身边的同伴大声说:“我亲眼看到周牧杀了他老婆!那天晚上我在楼下遛狗,听见楼上有人喊救命,然后看到他慌慌张张地从楼梯间跑出来——”
白荷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转过头,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
读心术。
一层一层地剥开——
表面:他振振有词,语气笃定,像一个义愤填膺的目击者。
深层: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不是紧张,是兴奋。他在享受被周围人关注的感觉。
最深处:他没有看见周牧。他根本不在现场。那天晚上他在家里看电视,看到新闻后编了这段“目击证词”,用来在网上博取关注。
白荷的声音很冷,冷到那个男人打了个哆嗦。
“你在说谎。你根本没在现场。”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狡辩,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嘴唇发紫,瞳孔里闪过一道金色的纹路。
然后他捂住了嘴。
不——他不是捂住嘴,是他的嘴动不了了。下巴像被胶水粘住了,舌头像被钉子钉住了。他拼命地想说话,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有喉咙里传出一阵阵含混的“呃呃”声。
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呼。有人后退,有人拍照,有人大喊“怎么了怎么了”。
白荷站在原地,看着他。
三秒钟后,那个男人的嘴恢复了正常,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是生理上的不能,是心理上的不敢。他低下头,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消失不见了。
白荷愣了一秒。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周牧,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的读心术没坏。”
她顿了顿。
“只是对你没用。”
周牧没有回答,但白荷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和刚才在天台上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法院停车场。
白荷的车是一辆白色的SUV,不算新,但保养得很好。她走到驾驶座旁边,正要拉开车门,手突然停住了。
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纸条。
白色的A4纸,对折,用透明胶带粘在玻璃上。白荷撕下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个词。
“Next.”
黑色的宋体字,打印出来的,没有手写痕迹,没有指纹,没有任何能追踪的来源。
白荷的手指收紧,纸被捏出了褶皱。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周牧从另一边上了车,坐在副驾驶。
白荷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点开。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自己,穿着今天这身衣服,站在法院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和周牧说话。拍摄角度是从法院对面的楼顶俯拍,清晰度很高,连她脸上被风吹乱的头发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
“下一个。倒计时72小时。”
白荷盯着屏幕,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周牧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皱。
“他知道你今天穿什么衣服。他知道你会在法院门口停留多长时间。他知道你停车的位置。”周牧的声音很低,“他一直在看着你。”
白荷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后视镜里,法院的灰色大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白荷知道——那个在楼顶拍照的人,可能还在那里看着她。
72小时。
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