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孩子从梦中惊醒,哭了起来。疆无法睁开眼,点上油灯,走到孩子床边。孩子缩成一团,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他抱起孩子,拍着它的背。“怎么了?做噩梦了?”
孩子摇头,不说话,只是哭。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抖一抖的。疆无法抱着它,在屋里走来走去。师父也醒了,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孩子哭累了,趴在疆无法肩上,抽噎着。它抬起头,看着疆无法,眼睛红红的。“我看见了一个女人。穿着红衣裳,站在床边。她看着我,一直在笑。我想叫,叫不出来。我想跑,动不了。”
疆无法的手抖了一下。红衣裳,女人。秀禾。他看着孩子,喉咙发紧。“她长什么样?”
孩子想了想。“很白,很瘦,头发很长。眼睛是黑的,没有眼白。她在笑,可笑得很难看。”
疆无法把孩子抱紧。“她走了吗?”
孩子点头。“你点灯的时候,她就走了。化成一缕烟,从窗户飘出去了。”
疆无法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风吹进来,很凉。他盯着黑暗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见。他关上窗户,把孩子放回床上,盖好被子。“睡吧。爹在这里,不会有事。”
孩子闭上眼睛,可不敢睡。它睁着眼,看着疆无法,看着那盏油灯。疆无法坐在床边,握着孩子的手。手很小,很凉。他以前很热的,像小火炉。现在凉了。
师父走进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孩子。他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手很凉,很冰。“它在发烧。”
疆无法也摸了摸。确实烫。他转身去厨房,打了一盆凉水,拿了一条毛巾。他把毛巾浸湿,拧干,敷在孩子额头上。孩子闭着眼,呼吸很重。
师父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黄色的,上面画着符文。他把符纸贴在孩子心口。符纸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然后灭了。孩子呼吸平稳了一些,可还是烫。
“它身体里有东西。”师父说。“鬼婴的阴魂还在。没有散干净。”
疆无法盯着他。“你不是说已经散了?”
师父摇头。“我以为散了。可没有。它藏得太深了,藏在孩子的骨头里。阴气一天不散,它就一天不出来。”
疆无法看着孩子。孩子的脸很白,嘴唇发紫。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很凉。以前很热的,像小火炉。现在凉了,冰了。
“怎么才能把它弄出来?”疆无法问。
师父沉默了很久。“用你的血。你的血是纯阳之血,能驱散阴气。你把血滴在孩子心口,念往生咒。鬼婴的阴魂听见往生咒,就会出来。”
疆无法从怀里掏出匕首,割破手指。血涌出来,红红的,热热的。他把血滴在孩子心口。一滴,两滴,三滴。血渗进皮肤里,孩子的心口亮了一下,金色的光。
他开始念咒。往生咒,很长,念了很久。念到一半的时候,孩子身上开始冒黑烟。很淡,很细,从皮肤里渗出来。黑烟在孩子上方凝成一个人形,很小,像婴儿。它闭着眼,浑身漆黑。
疆无法继续念咒。人形开始挣扎,扭动,想跑。可它跑不掉,被金光困住了。疆无法念完最后一句,人形炸开了。化成一缕缕黑烟,四散飘去。黑烟碰到墙上的符纸,发出滋滋的响声,灭了。
孩子睁开了眼。眼睛是棕色的,清澈的,像两颗玻璃珠。它看着疆无法,笑了。笑得咯咯响,和刚出生时一样。
“爹。”它叫了一声。
疆无法的眼泪流下来了。“嗯。”
孩子伸出手,摸他的脸。手很小,很软,很热。疆无法握住孩子的手,亲了亲。孩子笑得更开心了。
师父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也笑了。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疆无法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孩子趴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孩子闭上眼睛,睡着了。呼吸很均匀,小脸红扑扑的。
疆无法低头看着孩子,看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很热,像小火炉。他笑了,把被子盖好,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疆无法没听清。他侧过身,听着孩子的呼吸。很轻,很匀,像小猫在打呼噜。
他也闭上了眼睛。
天亮了。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暖洋洋的。疆无法睁开眼,孩子已经醒了,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有鸟,在树上叫。孩子听得入神,一动不动。
疆无法坐起来,摸了摸孩子的头。“饿了吗?”
孩子点头。疆无法下床,去厨房做饭。锅里的水开了,他把米倒进去,盖上锅盖。米汤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飘出来了。
孩子从床上爬下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疆无法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吃吧。”
孩子爬上板凳,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不烫了,刚好。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师父也起来了,站在院子里,打太极。动作很慢,很稳。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花花的。
疆无法盛了一碗粥,端给师父。师父接过粥,喝了一口。“不咸了。”
疆无法笑了。他也盛了一碗粥,坐在门槛上,慢慢喝着。孩子喝完粥,把碗放在桌上,爬下板凳,走到院子里,蹲在地上看蚂蚁。蚂蚁排成一队,搬着一只死虫子,往洞里爬。
孩子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跑到疆无法身边。“爹,我想学画符。”
疆无法放下碗,看着孩子。“你昨天画的那个镇魂符,就是自己学的?”
孩子点头。“我看你画的,看多了就会了。”
疆无法想了想。“那今天教你新的。”
孩子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疆无法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铺在桌上,拿起毛笔,蘸了朱砂。一笔一划,画了一个安魂符。画得很慢,很稳。
孩子站在旁边,盯着他的手。每一笔都看得很仔细。
画完了,疆无法把笔递给孩子。“你试试。”
孩子接过笔,蘸了朱砂,在符纸上画。第一笔歪了,第二笔也歪了。它停下来,看了看疆无法画的,又看了看自己画的。它皱了皱眉,把符纸揉了,重新拿一张。
这回画得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可轮廓对了。疆无法看着那张符,笑了。“画得好。”
孩子也笑了。它拿着符纸,跑到师父面前,举起来给师父看。师父低头看了看,摸了摸孩子的头。“不错。比你爹当年强。”
孩子笑得更开心了。它把符纸贴在墙上,退后几步,看着它。符纸在阳光下泛着光,很亮。
疆无法站起来,走到孩子身边,也看着那张符。“以后师门就靠你了。”
孩子仰着头看着他。“爹,你不在了吗?”
疆无法笑了。“爹在。爹一直都在。”
孩子放心了,转身跑回厨房,又盛了一碗粥,端出来,坐在石阶上,慢慢喝着。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师父打完了太极,走过来,坐在疆无法身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孩子。
“它现在是个正常的孩子了。”师父说。
疆无法点头。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它,它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疆无法看着孩子,看了很久。“永远不告诉它。”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也好。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孩子喝完了粥,把碗放在地上,跑过来,扑进疆无法怀里。“爹。”
疆无法抱住孩子。“嗯。”
“我喜欢这里。”
疆无法笑了。“爹也喜欢。”
师父站起来,走进屋里,拿了一件外套,披在孩子身上。“冷了。穿上。”
孩子穿上外套,太大了,像穿了一件袍子。它笑了,笑得咯咯响。它跑进院子里,追蝴蝶。蝴蝶飞得很高,它跳起来抓,抓不到。它不气馁,一直追。
疆无法看着它,笑了。
师父也笑了。
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响,像在唱歌。
孩子追累了,跑回来,趴在疆无法腿上,大口喘气。“爹,蝴蝶飞走了。”
疆无法摸了摸它的头。“明天还会来的。”
孩子点头,闭上了眼睛。睡着了,呼吸很均匀。疆无法抱起孩子,走进屋里,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走出来,坐在师父身边。
“它以后会是个好掌门。”师父说。
疆无法点头。“比我们都好。”
师父笑了。“比我们好。”
两个人并排坐着,晒着太阳,谁也没说话。
院子里,花开了,红的,黄的,紫的。蜜蜂在花间飞,嗡嗡嗡。
孩子睡得很香,嘴角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