橹声咿呀,松陵城的喧嚣渐次远去。
晨光透过薄云洒落河面,将远山染成一脉青黛。许应逵斜倚舷边,目光掠过两岸青蒲白荷,鼻尖萦绕着水汽与菱角的清甘。
“前头就是石湖口喽!”
船夫暂歇了橹,抬手指向左前方。
“这石湖属太湖支流,当年范石湖公便是在此归隐。公子若有兴致登岸一观,老汉我也正好歇歇脚,补补这漏了的渔网。”
许应逵举目望去。
远山如黛,湖中岛屿点缀,沙鸥翩飞。近岸芦苇丛生,菱塘连片,几叶扁舟悠然其间。
“那便有劳船家靠岸。”
船身抵近青石埠头,水浪轻拍石阶,发出细碎的“哗哗”声。
许应逵方踏上岸,腕间疤痕却蓦然一跳。
他脚步微顿,下意识抚上腕间。
那跳动不是灼痛,而是一种……炙热的脉动。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地叩击。
“少爷?”
许贵诧异低问。
许应逵远望石湖。
蒹葭苍苍,上方山黛色如屏。山脚田畴井然,村舍错落。不远处的越城桥古朴斑驳,桥下湖水澄澈,倒映着天光云影。
岸边菱塘中,几个农妇正坐着小划子采菱,渔歌清亮,随风飘来:
“采菱辛苦废犁锄,血指流丹鬼质枯……”
一切都那么宁静,那么寻常。
可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这石湖安静得有些过分。所有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闷闷的,传不进心里。
“无碍。”
他蹙了蹙眉,压下心中那缕莫名的不安,继续前行。
湖风轻拂,渔歌悠扬,采菱女的笑语隔水传来。
行至桥头,一名青衫书生正凭栏远眺。此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清瘦,面容俊雅。手持一柄折扇,上书“石湖春泛”四字,笔意清雅。身后还随着一名书童。
那人似有所感,转过身来。
四目相接,彼此皆是一怔。
书生微微一笑,执扇拱手:
“这位兄台有礼。可是也为这石湖清景而来?”
许应逵当即还礼:
“正是。在下嘉兴许应逵,游学途经此地,见湖山清嘉,特来瞻仰范公遗迹。扰了兄台清赏,还望勿怪。”
“原来是嘉兴许兄,幸会。”
书生笑意温然,从容谦和。
“在下长洲徐时行,方才正凭吊石湖先生《四时田园杂兴》,感怀其笔下田园真趣,不意竟遇知音。”
“徐时行?”
这三字入耳,如石落静潭,陆逸的意识骤然清明——这名字好生耳熟……徐时行……徐……时行!
灵光乍现间,一段历史掌故自尘封的记忆深处浮现——那位万历朝的首辅申时行,似乎就是苏州府人士。因其祖父过继于徐姓舅家,少时曾名徐时行!
疤痕异动,莫非竟是为此......
心神骤然一松,一股“他乡遇故知”的悸动瞬间漫过四肢百骸——眼前之人,难道就是史书中那位以谨慎宽厚著称的申时行!
许应逵的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波澜搅乱,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袂。旋即,一丝士子固有的矜持与较量之心悄然浮起——此人虽气度温雅,毕竟功名未显,自己又何须妄自菲薄。
他面上不动声色,从容执礼回应:
“原来是徐兄。石湖先生之诗,质朴中见深意,淡泊里蕴真味,确非寻常笔墨可及。”
语气虽平静,那一缕若有似无的不服与好奇,却如细藤缠绕心间。
徐时行眸中微亮。
“许兄所言极是。石湖先生晚年归隐于此,寄兴田园,方有‘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这般天然意趣。较之时下某些专务辞藻艰涩、故作深晦之风,更见本真之贵。”
许应逵微微颔首:
“徐兄此言深得我心。诗贵真情,文重实学。若不能发自本心、关切现实,纵文章锦绣,终不过是空中楼阁。便如此刻——”
他指向远处田间劳作的农人与湖中采菱的女子。
“我等读‘采菱辛苦废犁锄’,或只觉词句精妙,唯有亲见此情此景,闻此渔歌,方知字字皆血汗,句句是艰辛。此即阳明先生所言‘事上磨练,知行合一’之妙谛。”
徐时行抚掌轻笑,目中赞赏愈浓。
“诚哉斯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许兄游学之志,时行佩服。”
二人沿湖徐行,自石湖风光聊至田园诗趣,由范成大论及时局民生。
徐时行言辞谦和,见解扎实。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于经义时务皆有独到体会,既不迂腐,亦不激愤,处处透出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沉稳。
许应逵暗自心折——此人于朝局、倭患乃至赋税积弊的认识,远比以往的自己,甚至袁表、戚元佐都要精深。难怪日后能位极人臣。
殊不知,徐时行对他更是感佩莫名——这许应逵分明比自己还年少几岁,然见闻之广博、识见之通透,竟隐隐更胜一筹。
日头渐高,晨雾散尽。二人游览过范成大祠堂,观摩了祠内保存的《四时田园杂兴》碑刻,又沿越城桥畔的小径徐行漫谈,不觉已近午时。
“时辰不早矣。”
徐时行望了望天色。
“我还需赶回长洲。若许兄不弃,不妨与时行同乘一舟,也好续谈方才未尽之兴。”
“故所愿矣,不敢请尔。”
许应逵吩咐许贵去寻船夫,自己则与徐时行及其书童离了湖畔,沿一条清溪向官道行去。
溪畔小径清幽,翠竹掩映。远村炊烟袅袅,农人荷锄而归——俨然一派恬淡宁和的田园谧境。
可许应逵心中却隐隐升起不安。
那本以为与徐时行相遇才脉动不已的疤痕,此刻竟是跳动得愈发急促。
行至一处岔道,前方竹林边,五名头戴宽檐斗笠、农夫装束的汉子正蹲坐歇脚,身旁散放着几柄锄头与扁担。
许应逵初未在意——江南水乡,田间歇息者甚是寻常。
然而——
就在他目光掠过那几人的刹那,左腕上的疤痕竟骤然灼痛起来。突突跳动,如一根针狠狠扎入神经,带来阵阵尖锐的痛楚与心悸!
几乎同时——
他的视线与其中一名汉子撞个正着。
斗笠阴影下,那双狭长眼眸中闪烁着警惕、焦躁,以及野兽被逼入绝境的凶戾之气!
嗡——!
许应逵只觉脑海轰鸣,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
电光石火间,闻湖书院倭寇扑来时那双赤红疯狂的眼睛,与眼前这双凶眸骤然重叠。
茶楼中那青衫男子的话语如惊雷炸响:
“……仍有残寇遁往太湖!”
“不好……是倭寇!”
许应逵脚步猝然一滞,面色霎时惨白。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迸出来!王江泾战场的血腥、刀锋的寒意、濒死的绝望……所有被刻意封存的记忆碎片,随着腕间疤痕的跳动与灼痛,轰然席卷全身!
“莫慌!”
就在此时,陆逸在识海中凛然断喝。
所有负面情绪瞬间抽离,强行压下了许应逵几乎失控的僵直。
时间仿佛骤然凝滞。
空气也似被抽尽,周遭蓦地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竹影不再摇曳。风声不再入耳。就连远处采菱女的渔歌,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
唯有腕间疤痕的灼痛,一下,一下,急促地跳动。
“保持镇定!”
陆逸的声音异常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抽离:
“他们也在观察,判断我们是否构成威胁。此刻若转身逃跑或露出惧色,反而会立刻招致杀身之祸……唯有继续前行,再寻机脱身。”
“许兄?”
徐时行的声音轻了几分,面上温雅的笑意未减,眼底却已凝起一丝锐利。他显然也察觉到那几名“农夫”的异样,以及许应逵骤变的脸色,虽不知究竟,却仍从容不迫。
他信手轻摇折扇,“石湖春泛”的墨迹在阳光中一晃,不着痕迹地遮住许应逵苍白的侧脸,语气如常:
“方才还说要去看范公手植的古柳,怎的停步?”
风倏然再度流动,轻轻掠过竹梢,响起一片细碎而柔软的沙沙声……
许应逵深吸一口气,心神渐渐平稳下来。
不是因为不再恐惧,而是陆逸的平静,正像一盆冰水,将他的恐惧一寸寸浇熄。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心脏还在狂跳,可脑海里却一片清明;明明知道死亡就在三尺之外,可身体却不再颤抖。
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他以广袖遮掩住因灼痛而微颤的左腕。咽下喉间紧涩,顺着徐时行的话头笑道:
“徐兄,天色不早,那古柳不妨留待下次再看。今日我们还是尽早回城,以免误了下午功课。”
徐时行眼波微动,并不张望四顾,只从容颔首,语声依旧平和:
“许兄说得是。石湖景致虽佳,确也不可沉溺忘返。”
二人对视一眼,继续举步前行。那书童懵懵懂懂,却不自觉往主人身边靠了靠。
骄阳似火,灼人肺腑。
汗水从额角滑落,带来细微的痒意,二人却不敢抬手去擦。
空气绷紧如满弦之弓,每一步都似踏在心跳的间隙。
竹影摇曳,筛下破碎的光斑,落在对方斗笠遮蔽的面孔上,更添几分诡谲。
距离越来越近。
三丈……两丈……一丈……
就在双方即将擦肩而过的刹那,那名曾与许应逵有过短暂对视的斗笠男子,嘴角忽地扯出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他缓缓抬手,状似无意地按向腰间——粗布衣衫下,一道硬物的狭长轮廓隐约凸起!
其余几人也微微调整姿态,腿部肌肉绷紧,似欲暴起。
杀机如无形蛛网,瞬间笼罩了这片宁静的竹林。数道阴冷的目光如芒在背,死死钉在他们身上。
腕间疤痕灼烫如烙铁,疯狂搏动!
“不好。”
陆逸心中警铃大作——他们要动手。这伙亡命之徒,不会让他们活着离开!
石湖的风,依旧带着水汽与菱角的清甜。
此刻,却仿佛裹挟了来自太湖深处的血腥与杀意。
平静之下,暗流奔涌。
生死一线。
一触即发。
历史拾遗:
①范石湖:范成大(1126-1193),字致能,号石湖居士。南宋名臣、文学家。晚年归隐石湖,作《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开创田园诗新境界。
②徐时行:即申时行(1535-1614),字汝默,号瑶泉。明代状元、万历朝首辅。少时因祖父过继徐家,曾姓徐。为官谨慎宽厚,在张居正死后调和朝局,维持十年稳定。
③“采菱辛苦废犁锄,血指流丹鬼质枯”:范成大《四时田园杂兴》其三十一。写采菱艰辛,血染指尖,形容枯槁。下句“无力买田聊种水,近来湖面亦收租”——无力买田只能种水(菱),可如今连水面也要收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