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烟枪归队
蒸汽房越来越近，周围的死寂却越来越浓。
没有蒸汽机轰鸣，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铁锤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手心渗出冷汗。他小声嘀咕：“这鬼地方。”
77没理他，侧耳听了片刻，然后压低声音朝门缝喊了一句：“老烟枪！你还活着吗？”
没人回答。
铁锤脸色发白：“该不会已经——”
“闭嘴。”77轻轻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他朝铁锤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闪身进去。
蒸汽房很大，正中央横卧着一台巨大的蒸汽机。平日里这台机器的锅炉下炉火熊熊，巨大的飞轮上下起伏，活塞往复运动，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嘶嘶蒸汽，像一头活着的金属巨兽。但现在，炉火灭了，飞轮静止，整台机器冷得像一具尸体。
铁锤摸了摸冰冷的锅炉，感慨道：“这玩意儿要是还能转，咱们就能烧热水洗澡了。我都三个月没洗过澡了。”
77看了他一眼：“你三个月没洗澡，跟现在有区别吗？”
铁锤想了想：“……也对。”
两人绕过锅炉，走到机器后方。地上躺着一具变异丧尸的尸体，脑袋被砸得凹进去一块，颅骨碎裂，灰白色的脑浆溅了一地。旁边扔着一把沾满血迹的扳手。
“嚯，这下手够黑的。”铁锤踢了踢丧尸的脑袋，“老烟枪这小身板，打丧尸倒是不含糊。”
再往前走，他们看到了老烟枪本人。
老头子靠着墙根坐在地上，双眼紧闭，嘴角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呼吸很浅。在他身边，有一个最低级的普通轮盘。轮盘上原本亮着的几个格子中，有一个熄灭了——那格子上原本画着一本技能书的图案。其余格子里全是破烂：生锈的铁条、弯曲的螺丝、碎布片，显然是被抽剩下的垃圾。
77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本技能书还在——上一世老烟枪就是靠它起家的《未来机械工程》。这一世，没有蝴蝶效应，老烟枪还是抽到了它。
铁锤看到老烟枪闭着眼睛，以为他死了，壮着胆子用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老烟枪，你死了没？没死吱个声。”
老烟枪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到铁锤那张黑乎乎的大脸，然后有气无力地开口：“……吱。”
铁锤一愣，随即被气笑了：“你他娘的！装死还带配音的？”
老烟枪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揉了揉被戳疼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你让我吱的，我吱了，你还想怎样？”
77忍着笑蹲下身，一把将老烟枪从地上扶起来：“地上这个丧尸是你杀的？”
老烟枪瞥了一眼那具尸体，冷哼一声：“它想咬老子，老子用扳手给它开了瓢。咋了？”
“你在轮盘上抽到了什么？”
老烟枪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我凭什么告诉你？”
77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一世他和老烟枪还是第一次正式打交道。前世他们是老熟人，但现在的老烟枪不认识他，上来就问人家抽到了什么，确实不礼貌。
铁锤可不吃这套，把铁镐往地上一插，双手叉腰：“老烟枪你装什么装？你去门口看看，外面那些变异老鼠全是我和77弄死的，你才杀了一个就这么狂？要不是我俩过来，你这会儿早被老鼠啃成骨头架子了——不对，你这一身老骨头，老鼠都嫌柴。”
老烟枪嗤之以鼻，翻了个白眼：“铁锤，要不是看在你以前帮我修过几次蒸汽机的份上，老子现在就毙了你。”说着，他慢慢从怀里摸出一把枪。
77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把毛瑟C96，俗称“盒子炮”。枪身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把都要精致，金属表面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冷光，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重塑过。弹匣装在手柄里，枪管比原版略长，准星下方还刻着一行小字——“别惹老子”。
77差点笑出声。这老东西，连枪上都刻字。
“这枪哪来的？”77问。
老烟枪摸了摸枪身，得意洋洋：“我自己的啊。以前在军队当兵的时候攒下的家当，一把破左轮，刚才抽到那本技能书，我试了试，嘿，还真管用——把它改成了这样。能连发，一次装二十发。你说厉害不厉害？”
铁锤凑过去，歪着脑袋左看右看：“就这个长得跟盒子似的东西，能连发？唬人的吧？”
“唬你干什么？信不信由你。”老烟枪把枪往怀里一揣，懒得跟他争。
77从腰间拔出从老吉斯那里缴获的左轮手枪，在老烟枪面前晃了晃：“老烟枪，你看这把能改吗？”
老烟枪接过来一看——柯尔特1851海军型，.36口径，保养得不错，但毕竟是老古董。他掂了掂，摇了摇头：“这破玩意儿，改也改不出花来。不过……”
“不过什么？”
“你要是能把老吉斯那间屋子里的东西分我一半，我倒是可以试试。”老烟枪眼睛滴溜溜地转，“尤其是那盒雪茄，我盯了老久了。”
77笑了：“行。你先跟我们走，到了安全的地方，这些东西随你挑。”
老烟枪立刻精神了，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走路都带风：“走走走，别磨蹭！”
三人离开蒸汽房，回到了老吉斯的屋子。
一进门，老烟枪的眼睛就直了——桌上摆着大半盒雪茄，旁边还有好几瓶金酒。他的脚步比见了亲娘还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抓起一根雪茄放在鼻子底下猛嗅，陶醉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好家伙！老吉斯这狗东西，每次问他都说没有了！”老烟枪骂骂咧咧地往桌边走，然后脚步突然顿住。
他看到了老吉斯的尸体。
胸腔被掏空，嘴唇被啃没了，露出森白的牙齿和粉红色的牙龈。那件绣着花体的衬衫被血浸透了，扣子崩了一地。
老烟枪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叹了口气，冲着老吉斯的尸体拱了拱手：“老吉斯啊老吉斯，你活着的时候抠门，死了倒是大方。这些东西我就替你收着了，你在下面别心疼。”
说完，他的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向了雪茄盒。
铁锤一巴掌拍开他的爪子：“慢着！这屋子是我和77打下来的，领你来就不错了，这里的东西没你的份！”
老烟枪捂着被拍红的手，脸上的表情比死了亲妈还难过：“铁锤，你还是人吗？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三个月没抽过烟了，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
“你六十多了？”铁锤一脸怀疑，“你上次不是说五十五吗？”
“上个月刚过六十大寿。”
“上个月你还在骂老吉斯扣你工钱，哪有闲钱过寿？”
老烟枪眼珠一转：“精神上的大寿，不行吗？”
铁锤被他噎得无话可说。
老烟枪趁机又往雪茄盒那边蹭了两步，搓着手，满脸堆笑：“铁兄弟，咱们都这么熟了，你就给老哥一根呗。你说吧，怎么才能加入你们团伙？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是团队。”77纠正道。
“对对对，团队！只要给烟，你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77等的就是这句话。他靠墙站着，双臂抱胸，不紧不慢地开口：“条件很简单——你先帮我们把这两把枪改了。”他指了指桌上的左轮和双管猎枪。
老烟枪眼珠转了转，心里飞快地盘算：改枪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还能白赚一屋子物资，这买卖不亏。他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改倒是能改，就是费劲啊，我这把老骨头——”
“改完加一根雪茄。”
“成交！”老烟枪答应得比谁都快，一把抓起桌上的左轮和猎枪，双手握住，闭上了眼睛。
77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机械改造发动的过程。
老烟枪的双手泛起一层淡淡的银灰色光芒，那光芒像水一样流向两把枪，渗进金属的每一个毛孔。左轮手枪的枪身开始变形——转轮弹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细长的弹匣插口；枪管加长，准星重铸；整把枪从古董左轮变成了一把线条凌厉的半自动手枪。
双管猎枪的变化更明显——两根枪管融合成一根粗管，枪托缩短，下方多了一个管状弹仓，击发机构从燧发式变成了泵动式。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等光芒散去，老烟枪手里多了两把崭新的武器。他得意洋洋地把它们往桌上一放：“来，验货。”
77先拿起那把原本是左轮的手枪。枪身上刻着一行小字——“第二把，也是最后一把”。
“你刻字刻上瘾了？”77哭笑不得。
“知识产权，懂不懂？”老烟枪理直气壮，“毛瑟C96，二十发弹匣，穿透力比原版强一倍。跟你那把配个对。”
77拉开枪机检查弹膛，动作熟练，点了点头，把枪插进腰带。
铁锤迫不及待地抓起那把改造后的霰弹枪。枪托上也刻着字——“烟枪造，偷枪变太监”。
铁锤嘴角抽搐：“你这字……也太狠了吧？”
“防人之心不可无。”老烟枪面不改色，“来福式霰弹枪，泵动式，弹仓六发。你力气大，用这个合适。子弹我也给你们改了，原来的火药和弹珠变成了中心发火式金属定装弹，威力比原来大三倍。”
铁锤拉动护木，咔嚓一声，一发霰弹上膛。那声音清脆得像掰断一根骨头。他爱不释手地摸着枪身：“这枪叫啥名？”
“还没起名。”老烟枪想了想，“要不叫‘铁锤’？跟你的名字一样，砸谁谁死。”
“那不行，万一我死了，这枪的名字不就成遗物了？”
“……你倒是想得挺远。”
铁锤挠了挠头，又问：“那原来的弹药呢？你全给改了？”
老烟枪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弹匣和一排霰弹，往桌上一摆：“毛瑟枪弹八十发，霰弹六十发。原来的那些破烂火药铅弹我全都拆了重做的，数量少了，但每一发都能打死人。”
77算了算账——老烟枪自己一把毛瑟C96，加上刚改好的两把，一共两把半自动手枪，一把霰弹枪，弹药一百四十发。这火力，在末世初期够打一场小规模遭遇战了。
“行了，收拾东西，马上走。”77说。
铁锤负责打包——金酒、雪茄、剩下的弹药、能找到的干粮，统统塞进一个粗布口袋。他一边塞一边念叨：“这瓶是我的，这瓶也是我的，这瓶还是我的……”
老烟枪毫不客气地从他手里抢走一瓶金酒：“见者有份！”
铁锤瞪眼：“你不是说要死在我们的面前吗？”
老烟枪面不改色：“那是死之前的事。我现在也不死喝口，不过分吧？”
铁锤被他噎得无话可说。
77没理会两人的斗嘴，从桌上拿起两根雪茄，一根递给老烟枪，一根别在自己腰间：“走吧。这也不安全。”
老烟枪接过雪茄，迫不及待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靠在了椅子上，缓缓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那表情，比新婚之夜还满足。
“爽——”他的声音都飘了，“这个团伙，我加定了。”
话音未落，木门突然炸裂！
一条巨蛇从门外猛蹿进来，有水桶那么粗，通体灰褐色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三角形的脑袋足有脸盆大，嘴里吞吐着黑色的信子，两颗毒牙像弯曲的匕首，上面挂着黏稠的毒液。它显然是闻到了雪茄的烟味和人的气味，一路追了过来。
“卧槽！”铁锤怪叫一声，下意识举起霰弹枪。
巨蛇的目标却不是他——那颗巨大的蛇头直直朝老烟枪咬去。老烟枪正叼着雪茄陶醉呢，一睁眼就看见一张血盆大口扑面而来，吓得雪茄差点掉进喉咙里。
千钧一发之际，77动了。
他一把拽住老烟枪的衣领往后猛拉，老烟枪连人带椅子摔了个四脚朝天，堪堪躲过蛇吻。巨蛇的牙齿咬在了椅背上，咔嚓一声，实木椅子被咬碎了一半。
老烟枪躺在地上，嘴里还叼着雪茄，含混不清地骂：“老子招你惹你了？！”
铁锤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举起霰弹枪对准蛇身就要开火。77一把按住枪管：“别打身子！打不死的！打头！”
铁锤调转枪口，但巨蛇已经缩回了脑袋，速度快得惊人，像一根弹簧一样再次弹射而出，这次直奔77。
老烟枪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了，他扔掉半截雪茄，从怀里抽出自己的毛瑟C96，骂骂咧咧：“让你尝尝老子的厉害！”
砰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枪声炸响，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巨蛇的头部和颈部。蛇鳞被打碎，黑色的血液四处飞溅。但巨蛇皮糙肉厚，挨了十来发居然还没死，反而被激怒了，疯狂地甩动尾巴。那条粗大的蛇尾横扫过来，带着呼呼的风声，把桌子砸成了两截，金酒瓶子碎了一地。
铁锤心疼得直咧嘴：“我的酒！”
“命都快没了还想着酒！”77一把将他按倒在地，蛇尾从他们头顶掠过，扫掉了墙上半块砖。
老烟枪咬着牙继续射击，弹匣打空了，巨蛇的脑袋终于无力地垂了下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蛇身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屋里一片狼藉。碎木头、碎玻璃、蛇血洒得到处都是。
老烟枪保持着射击姿势，喘着粗气。然后他慢慢吹了吹枪口，把枪插回腰间，背着手，下巴微抬，一副高人风范：“小场面，不值一提。”
帅了不到两秒。
“烫烫烫烫烫——”他突然蹦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扯腰间的枪——刚打完的枪管热得发烫，贴在他那层老皮上，烫得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屋里跳来跳去，嘴里骂骂咧咧：“这破枪！设计有缺陷！改天我得给它加个隔热套！”
铁锤笑得蹲在了地上，连77都忍不住弯了腰。
笑完之后，77的脸色立刻沉下来：“收拾东西，马上走。枪声会引来更多东西。”
铁锤这回二话不说，把碎了的金酒瓶子也塞进包裹——里面的酒还有一半没洒，不能浪费。老烟枪从地上捡起那半截烧到一半的雪茄，心疼地吹了吹灰，重新叼在嘴上。
三人走出木屋，阳光刚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满地血光。雾气还没散尽，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腐烂的混合气味。
刚走出矿场大门，迎面跑来了一个人。
是个姑娘。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子，袖子卷到手肘，胳膊上全是煤灰和血渍。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荒野里的狼。
哑巴阿青。
77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青看到77，眼睛一亮，快步跑过来，双手张开——掌心里躺着一颗灰白色的血晶，F级的，和她瘦削的身体完全不成比例。
她跑了很久。裙摆被荆棘撕破了，鞋底磨穿了，脚趾上全是血泡。但她没有扔掉那颗血晶。
铁锤凑过来看了看，小声说：“这丫头谁啊？长得还挺水灵——就是脏了点。”
老烟枪叼着雪茄，上下打量了阿青一眼，点了点头：“眼神不错，是个能活下来的。比某些只会抢酒的憨货强。”
“你说谁憨货？！”铁锤炸毛。
“谁答应我说谁。”
阿青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但她看到老烟枪嘴里的雪茄，又看到铁锤扛着枪张牙舞爪的样子，突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得不像这个末日该有的东西。
77蹲下来，用手比划了几下——那是矿工们之间传用的手语，很简单：跟着我，不会让你再受苦了。
阿青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使劲点了点头，用袖子擦掉眼泪，然后站到了77身后。
铁锤挠了挠头：“你们俩比划啥呢？能不能说人话？”
“她说你长得像头牛。”77面不改色地胡扯。
铁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块头，居然认真地想了想：“那也挺好，牛力气大。”
老烟枪在旁边笑得雪茄差点掉地上：“你可真是个人才。”
77站在矿场大门外，迎着初升的太阳，背后是三个愿意跟他走的人——铁锤，力量；老烟枪，科技；阿青，感知。三个人各有各的毛病：一个憨，一个贪，一个哑。但都是能托付后背的人。
他转回头，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升起的黑色烟柱——那是城市在燃烧。
末日才刚刚开始。
而他手里的牌，已经比前世好了十倍。
“走。”77说，“去找个真正能住下的地方。”
铁锤扛着霰弹枪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老烟枪叼着雪茄殿后，边走边盘算着下一根烟什么时候抽。阿青走在77左边，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像一只警觉的小兽。
走出去十几步，铁锤突然回过头：“对了老烟枪，你那枪管还烫不烫？”
老烟枪脸色一黑：“闭嘴！”
“我就问问嘛——”
“再不闭嘴我把你改造成蒸汽机！”
铁锤立刻闭嘴了，但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在憋笑。
四个人消失在了密林的阴影中。身后只留下铁锤憋笑的声音，和老烟枪骂骂咧咧的嘟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