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人的事，邓老交给了村里几个腿脚利索的年轻人。
他们常年下山采买，对山下的大小集镇了如指掌，知道哪里人多，哪里消息灵通，哪里能找到那些走江湖算命测字的先生。
阳年阴月阳日阴时的人，比八字全阴全阳的要常见得多，十个人里能有两三个。
但问题不在于找不找得到，而在于人家愿不愿意。
邓老把利害关系讲得很清楚。
引蛊要损耗精血，要伤元气，虽然有一味丹药可以保住性命，但休养一年半载是少不了的。
寻常百姓不懂什么蛊毒，一听“蛊”字就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
修道之人倒是懂，但正因为懂，才更不愿意沾。
那东西太邪门，沾上了甩不掉，谁也不想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冒这个险。
哪怕给出的条件不错。
几个年轻人跑了三天，带回来一个消息。
找到了三个人，都是阳年阴月阳日阴时的八字，一个不愿，一个要价太高，还有一个倒是愿意，但开出条件要邓老替他治好纠缠多年的顽疾。
邓老没有答应，不是因为治不了，而是因为那人提出的条件里，藏着别的算计。
他不说，秦垣也不问，但心里明白。
“慢慢找。”邓老将旱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中缓缓升腾，“不急。”
秦垣知道他不是不急，是不想把压力转嫁到自己身上。
他也不说破，只是点了点头。
寻药的事，邓老亲自带着秦垣上了山。
终南山的隐修，散落在各个山头，有的在崖壁上的洞穴里，有的在密林深处的茅棚中，有的干脆连个固定的住处都没有，走到哪里算哪里。
邓老在这里住了几十年，虽然修为尽失，但人情还在。
哪座山头上住着谁，谁的院子里种着什么药，谁的手里藏着什么宝贝，他门儿清。
第一味药是松泣草。
长在终南山北麓一处悬崖的石缝里，采摘的人要在崖壁上悬挂三天三夜，等草叶上的露珠自然滴落，滴满一壶，才能将草连根拔起。
那个守药的老道士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了，胡子白得像雪，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坐在茅棚前打坐，像一尊泥塑。
邓老在茅棚外站了半个时辰，老道士才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
邓老不说话，也不走，就站在那儿。
秦垣站在邓老身后，大气不敢出。
又过了半个时辰，老道士睁开眼，从身旁取出一只玉盒，放在地上，又闭上了眼。
邓老走过去，弯腰捡起玉盒，打开看了一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包，放在老道士身边。
布包里是邓老自己种了几十年的几株灵芝，品相极好，市面上买不到。
老道士没有睁眼，也没有道谢。
邓老也不多说，带着秦垣转身就走。
“他不收怎么办？”秦垣下山时忍不住问。
“他不会不收。”邓老的声音很平静，“他欠我一个人情。二十年前，他的道侣走火入魔，是我替他稳住了心脉。这个人情，他一直没还。”
秦垣沉默了。
原来这些药，都是用一辈子攒下的人情换来的。
第二味药是地髓玄精。
长在地下三百丈的溶洞深处，形如枯骨，色如墨玉，是地脉精华凝结千年而成。
守在洞口的是一位老坤道，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色清冷，眼神锐利。
邓老在洞口站定，抱拳行礼，说了来意。
老坤道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秦垣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玄界这么大事，就是这个年轻人惹出来的？”
“是。”
老坤道沉默了片刻，转身走进洞里，不一会儿取出一只陶罐，放在洞口。
罐口封着黄蜡，蜡上印着一道符文。
邓老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放在陶罐旁边。
玉瓶里是百花蜜，邓老养了十几箱蜜蜂，一年才收这么一瓶。
老坤道看了一眼玉瓶，没有去拿。
她看着秦垣，沉默了很久。
“邓老，你苦了一辈子。”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年轻时你修为高深，茅山、龙虎山都递过橄榄枝，你若是去了，如今也是名震一方的人物。可你偏偏守着隐心宗这个烂摊子，在这破山沟里窝了几十年。到老了，又把一身修为传给那个姓冯的小子，自己成了一个普通人。如今本可以享清福了，你又为了这个年轻人四处奔走，拉下老脸求人。”
邓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不累吗？”老坤道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邓老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累。但该做的，还是要做。”
老坤道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洞里。
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邓老将陶罐收入袖中，带着秦垣继续赶路。
秦垣跟在邓老身后，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老坤道说的那些话。邓老本可以过更好的生活，以他的修为和见识，无论去了哪个大派，都会被奉为上宾。
但他没有。
他守着隐心宗这个只有几间土房的小门派，守着那些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的弟子，守着这片贫瘠的山地，一守就是几十年。
他不是没有机会，是不想走。
第三味药是千年何首乌。
长在一处幽谷中，谷中常年云雾缭绕，不见阳光。
守在这里的是一个僧人。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赤着脚，蹲在溪边洗衣服。
明明是僧人，却没有佛门弟子的半点祥和。反而有若有若无的戾气。
邓老在溪边站定，僧人头也不抬，继续洗衣服。
“老邓，你又来打秋风。”僧人人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溪水说话。
邓老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这次不是打秋风，是求药。”
“求什么？”
“千年何首乌。”
僧人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邓老，又看了看秦垣。
他的目光在秦垣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洗衣服。
“那东西我守了四十年，还没到千年。”
“差几年？”
“差十年。”
邓老沉默了。
他站在溪边，看着僧人一下一下地搓着衣服，溪水哗哗地流，将泡沫冲走。
过了很久，僧人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在衣袍上擦了擦手，转身走进溪边的石屋。
不一会儿，他端着一只木匣走了出来，递给邓老。
“还十年，但也够用了。”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拿去吧。”
邓老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递给老人。
老人没有接，只是看着邓老，目光复杂。
“老邓，你不必这样的。”他的声音很轻，“我欠你一条命。当年要不是你，我早就死在那场劫难里了。这些药，算是我还你的。”
邓老摇了摇头，将布袋塞进老人手里。
“一码归一码。救命是救命，求药是求药。你不能因为欠我命，就什么都不要。那我成什么了？”
老人握着布袋，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邓老那张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将布袋收下了。
“老邓，你这个人哪……”老人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邓老笑了笑，带着秦垣继续赶路。
最后一味药，是凤凰血。
不是真正的凤凰血，是一种通体赤红的矿石，形如凝固的血滴，传说只有凤凰栖过的梧桐树下才会生成。
终南山中有一处老梧桐，树龄逾千年，树下就产这种矿石。
而守在那里的，正是当初将冯剑击飞、骂他“滚”的那间土房的主人。
秦垣站在土房前，心中有些忐忑。
他还记得那天冯剑被击飞的情景，记得那个苍老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只有冷冰冰的一个“滚”字。如果这个人连冯剑的面子都不给，邓老的面子他给不给？
邓老在土房前站定，整了整衣冠，抱拳行礼。
“隐心宗许元极，求见。”
这一次，邓老用了他的道名。
屋子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秦垣以为不会有人回应了，正要开口，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比上次温和了许多，但还是带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老邓，什么事？”
“求一味药。”
“什么药？”
“凤凰血。”
屋子里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秦垣以为屋里的人已经走了。
他正要转头看邓老，土房的木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一只玉盒从门缝中飞了出来，稳稳地落在邓老脚边。
“拿去吧。”
邓老弯腰捡起玉盒，打开看了一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放在门前的石阶上。
“这是我种的灵芝，品相不错，你收着。”
屋子里没有回应。
邓老也不急，就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屋里才传来那个苍老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更沉。
“老邓，人情终有用尽之时。”
邓老没有说话。
“这次之后，你我之间，两不相欠了。”
邓老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好。”
他转过身，准备带着秦垣离开。
就在这时，屋里又传来一个声音，比之前那个更轻，更远，像是从屋子的最深处传来的。
“老邓。”
邓老停下脚步。
“你本可不必如此的。人，不能一直无私。为了自己，也要自私一次的。”
邓老站在那里，背对着土房，一动不动。
山风吹过，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像一棵被岁月压弯了腰的老树，但始终没有倒下。
秦垣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邓老自私过吗？
他没有。
他为了隐心宗，放弃了大派的橄榄枝。他为了冯剑，放弃了毕生的修为。他为了秦垣，放弃了攒了一辈子的人情。
他什么都放弃了，唯独没有放弃过别人。
“走吧。”邓老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迈步向前走去，步伐依旧沉稳，腰杆依旧挺直。
秦垣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人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
不是身高，是脊梁。
他们沿着山路，慢慢走回了隐心宗。
秦垣的鼻子有些发酸，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他只是加快脚步，跟上了邓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