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一个人习惯一种新的生活。
秦垣习惯了隐心宗的粗茶淡饭,习惯了终南山清晨的鸟鸣和傍晚的暮色,习惯了每天喝一碗许极熬的苦药,药汤黑乎乎的,苦得他舌根发麻,但喝完之后胃里会泛起一股暖意,让他多撑几个时辰。
他也习惯了坐在村口的那块青石上。
青石很大,平整如案,被无数人的衣袍磨得光滑发亮。
他每天天不亮就来了,一直坐到暮色四合,风雨无阻。
阿旺走了,冯剑走了,村里的人各忙各的,很少有人来打扰他。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块被风吹日晒了多年的石头,沉默,安静,不言不语。
许极偶尔路过,会看他一眼,叹口气,摇摇头,却从不劝他回去。
老人知道,劝了也没用。这个年轻人不是在等一个结果,他是在等一个念想。
秦垣确实在等。
他等郭文静出现在万长青的院门口,冲他挥挥手,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但他一次也没有等到。
万长青的院子安安静静的,偶尔能听到劈柴的声音、水桶碰撞的声音、万长青低沉的呵斥声。
郭文静的声音一次也没有传出来过,她的身影也从未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秦垣有时候会胡思乱想,想她是不是生病了,想她是不是被万长青关起来了,想她是不是已经离开了终南山。
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些念头。
许极说万长青不会为难她,他信。
他在等的另一件事,是冯剑的消息。
冯剑去寻任羽幽和苏子了,走了半个月,音信全无。
秦垣每天都会朝山下的方向望很久,望那条蜿蜒的山道,望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密林。
他希望能看到冯剑的身影从山道拐角处走出来,身边带着任羽幽和苏子,三个人风尘仆仆,满身疲惫,但都活着。
但他一次也没有等到。
许极是唯一一个会在青石旁停留的人。
老人每天都会端着药碗过来,把药汤递给秦垣,然后在旁边站一会儿,有时说几句话,有时什么都不说。
秦垣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渐渐知道了老人的事。
许极,俗名许极,道名许元极。
他如今修为尽数传给了冯剑,用回了俗名。
所以秦垣叫他邓老。
“邓老,冯剑有消息吗?”秦垣端着药碗,药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许极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望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山道,目光悠远。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安慰秦垣。
秦垣低下头,看着碗中漆黑的药汤,沉默了片刻,然后一饮而尽。
外界并非没有消息,只是没有好消息。
那些消息许极没有主动告诉秦垣,是他在村子里听来的。
隐心宗虽然与世隔绝,但并非完全不通音讯。
村里偶尔会有山下的人上来,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
那些消息零零碎碎,秦垣拼凑了很久,才勉强拼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元真道派死了掌门玄阳子,又死了代掌门云雷子,高层动荡,人心惶惶。
有人说元真道派要完了,有人说不会,那么大的门派,倒不了。
但接下来传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元真道派不再设立代掌门,而是请出了一位活化石级别的人物——齐南宇。
齐南宇,元真道派前任掌门玄阳子一脉的人。
“如今元真道派接连折损掌门,看来他不得不出山了。”许极说这些话的时候,面色平静,但秦垣注意到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很厉害?”
“厉害。”许极只说了两个字,没有多解释。但秦垣从他那简短的回答中,听出了沉甸甸的分量。
能让许极这样的人只说“厉害”二字的,绝非寻常之辈。
更让秦垣不安的,是另一个消息。
玄一天师府,那个与元真道派明争暗斗了数百年的庞然大物,似乎有意与元真道派合作。
两派本不和,如今竟然有了合作的意图,看来是谈了什么条件。
秦垣不知道那个条件是什么,但他知道,如果天师府和元真道派联手,他在终南山也未必安全。
还有一个消息,让秦垣的心情更加沉重。
镇灵司被官方收权了。
本就日渐式微的镇灵司,如今更是被架空了权力,同时还要受元真道派约束。
秦垣不知道傅江涛他们怎么样了,不知道陈揽月、李天澜、袁淳姗那些人还在不在镇灵司,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因为自己受到牵连。
他也不敢想,一想就睡不着觉。
任羽幽和苏子依旧没有消息。
狐殊也没有。
唯一的好消息,是解蛊有了进展。
那天傍晚,许极端着药碗来找秦垣,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他的面色有些不一样,眉宇间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在秦垣身边坐下,沉默了半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古籍,放在两人之间的青石上。
“解蛊的法子,有了。”
秦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那卷古籍,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丹方”二字。
书页泛黄发脆,边角磨损严重,显然年代久远。
“这书是神霄道派送来的。”许极将古籍翻开,指着其中一页,“清瑾掌门命门下弟子送来的。她知道你的情况,一直在想办法。这古籍是她从神霄道派的藏经阁中找到的,上面记载了一味上古丹方。”
秦垣心头一暖。
在他举世皆敌的情况下,还有人关心他。
秦垣接过古籍,低头看去。
纸上的字迹工整秀丽,是手抄本,不是原版。
丹方的名字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密密麻麻的药材名字和繁琐的炼制步骤。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文字,最后停在丹方末尾的一行小字上——“服此丹者,引蛊之时,气血不衰,心脉不损,可保性命无虞。”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这味丹药,可以保证那个愿意为他引蛊的人不会死。
“现在要做的有两件事。”许极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找一个生辰八字为阳年阴月阳日阴时的人,愿意为你引蛊。第二,找齐丹方中的几味主药。”
秦垣抬起头,看着许极。
“药材的事,老夫来想办法。”许极将古籍收好,重新收入袖中,“这终南山里,别的不多,隐修的老家伙不少。有些人手里藏着几百年的药材,平时舍不得用,老夫去磨一磨,总能磨出来一些。”
秦垣沉默了。
他知道许极说得轻松,做起来未必容易。
那些隐修的老家伙,脾气比万长青还古怪,连面都不肯露,更别说把珍藏了几百年的药材拱手送人。
但他没有说破,只是点了点头。
“那炼丹的人呢?”秦垣问,“药材找齐了,谁炼?”
许极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这味丹药炼制手法独特,老夫炼不了。老夫的道术都给了冯剑,如今和普通人差不多。炼丹需要道炁催动丹火,老夫做不到了。”他顿了顿,“而且,就算老夫还有修为在身,这味丹药的炼制手法,老夫也不会。这是远古丹方,不是随便什么人能炼的。”
秦垣的心又沉了下去。
“那去找谁?”
许极看着他,目光深邃。
“老夫心里有个人选,但还要先问问他愿不愿意。他在终南山住的时间比老夫还长,脾气比万长青还怪。能不能请动他,老夫不敢打包票。”
秦垣没有再问。
他知道,许极能说出“心里有个人选”这几个字,已经不容易了。
剩下的,只能看缘分。
夕阳西斜,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金红。
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如同一幅水墨画,层层叠叠,由深及浅。
秦垣坐在青石上,望着万长青院子的方向。
那盏灯火还没有亮起来,院门紧闭,院墙沉默。
他收回目光,看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山道,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齐南宇出关了,天师府要和元真道派合作了,镇灵司被收权了,任羽幽和苏子生死不明,狐殊下落成谜。
所有的消息都是坏消息,所有的方向都指向他。
他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猎物,四面都是猎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但他没有退路,也不想再退了。
秦垣站起身来,将药碗递给许极,转身朝隐心宗的院子走去。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他的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许极站在青石旁,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沉得住气。
他转过身,端着空碗,也走进了院子。
夜色渐深,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黑暗中,只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闪烁。
秦垣没看见,万长青的院子里亮起了昏黄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