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立在房间中央，身后的房门早已闭合。
他没有开灯。
清冷月光顺着窗帘缝隙斜斜切入，在地面劈出一道笔直的白线。光影恰好横贯窗台那本日记的封面，封面上的折痕在月色下泛着惨白冷光，宛若一道刚刚结痂、尚未愈合的诡异伤口。
他垂眸看向自己掌心的书。
和窗台上的日记别无二致，和他三日前提读过的那本诡异古籍，一模一样。
指尖微抬，他翻开第一页。
依旧是满目空白。
可空白纸面的正中央，赫然印着一枚暗红指纹。似墨浸透纸骨，似血凝于纤维，像有人指尖蘸满暗沉颜料，轻轻一按，便永久烙印在此处。
他抬手用自己的拇指比对。
尺寸不合，纹路迥异。
这不是他的指纹。
他指尖发颤，接连翻页。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空白纸面，都叠着深浅不一的暗红指纹。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无数印记交错堆叠，仿佛无数人先后翻过这本书，无数入局者，尽数困在这纸页构筑的轮回之中，永世不得脱身。
骤然间，一枚特殊的指纹映入眼帘。
他说不清缘由，却精准认出了这枚印记的姿态。
这不是翻页留下的痕迹。是合书的瞬间，指尖用力按压封面，指腹不慎打滑，硬生生在纸页上蹭出的划痕印记。
这个姿势。
和方才他合上窗台日记时，手指滑落的轨迹，分毫不差。
林衍浑身一僵，猛地合上书。
“啪——”
清脆的合本巨响撕裂死寂，在空旷的房间里轰然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紧。
下一秒，又一道重合的声响骤然响起。
同样的音量，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清脆。
并非屋内的回声。回声从不会滞后如此之久。
这是预演。
在他做出动作之前，这本书，就已经预知了他的所有行为。
走廊外，细碎的脚步声缓缓传来。
极轻，极缓，小心翼翼，像是生怕踏碎周遭凝滞的诡异氛围。
沉寂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灯光顺着门缝渗入屋内，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冰冷的光带。
脚步声，稳稳停在门外。
有人在门口伫立良久，一动不动。
片刻后，一截被水浸泡得发软的报纸，从门缝缓缓塞了进来。
纸面潮湿褶皱，上面一行铅笔字迹被水渍晕染模糊，却依旧能清晰辨认：
「帮我合上。」
林衍瞳孔骤缩，俯身捡起报纸。
翻过纸面的瞬间，刺骨寒意直窜头顶。
报纸背面，另有一行字迹。不是铅笔书写，是锋利指甲硬生生刻进纸层的纹路。字迹歪扭扭曲，笔笔深重入纸，透着刻字之人耗尽全身力气的绝望与偏执：
「你不是第一个。」
他猛地抬眼，紧盯门缝。
门外赫然露出一双脚。
赤脚、肤色惨白，脚趾泛着死寂的乌青，脚背爬满蛛网般的紫黑血管，狰狞可怖。
这双脚，他从未亲眼见过，却刻骨铭心。
是那篇梧桐老楼诡闻帖子里的配图——陈姐的脚。帖子记载，十年间，她日日伫立302门口，不肯进门，不肯关门，被困在走廊与房间的夹缝之间，轮回往复。
陈姐还在？
还是书里的轮回，再度将她唤醒？
林衍心神震颤，抬手推门。
房门未锁，无人触碰，兀自向内缓缓敞开。
门外空空荡荡，走廊死寂无人。明亮的声控灯光下，空无一人，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唯独地面，残留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从楼梯口延伸至302门前，短暂停留后，又原路折返，消失在楼道深处。像一个徘徊十年的人，无数次靠近救赎，又无数次怯懦退离。
林衍顺着湿痕，一步步走到302门前。
掌心触上门把手，一片刺骨湿凉。
和他方才房间的门把手，温度、湿度，全然一致。
咔哒。
他轻轻拧开房门。
302屋内的陈设，与他读过的记载分毫不差。老旧沙发、木质方桌、落地穿衣镜，尽数落着经年厚灰。
唯独镜面中央，有一块干净通透的人形区域。
像是有人常年将脸紧贴镜面，日复一日，硬生生蹭去满室尘埃。
他缓步走到镜前。
镜面清晰，倒映着他的身形模样，毫无异常。
可下一秒，异变陡生。
镜外的他，右手静静垂在身侧，纹丝未动。
镜内的倒影，右手却骤然抬起。
五指张开，掌纹清晰显露，一道笔直的断掌纹，从虎口直直劈落手腕。
那道掌纹。
和他与生俱来的断掌，一模一样。
镜中那只悬空的手，指尖凝着暗色，以指甲为笔，在镜面之内，一笔一划缓缓书写。字迹穿透镜面，直直看向怔立的他：
「你不是在读书。是书在读你。」
林衍呼吸彻底凝滞，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触碰镜面。
指尖接触的刹那，坚硬的玻璃骤然质变。没有碎裂，没有融化，反倒化作黏稠厚重的暗红液体，温热黏腻，死死包裹住他的指尖，带着一股极强的吸力，妄图将他整个人拖入镜中、纳入书内。
他浑身一颤，猛地抽回手指。
指尖沾染的暗红墨色，并未褪去。墨迹顺着他的指纹纹路疯狂蔓延、渗透，钻进皮肤肌理，顺着血管脉络扩散，如同扎根生长的树根，彻底与他的皮肉融为一体。
他慌忙低头，翻开掌心的书。
第一页纸面中央，那枚陌生的暗红指纹已然彻底改变。
纹路、大小、形态，完完全全，变成了他的指纹。
他何时按上去的？
一无所知。
轮回悄无声息，入局早已注定。
再次抬眼，镜面已然恢复冰冷坚硬的原貌。
干净的玻璃中央，一行暗红字迹静静浮现，从镜内生出，烙印其上：
「第二十二章 书里的指纹。」
字迹下方，缀着一行细小、冰冷、毫无温度的注解小字：
「阅读进度：第二十二章。当前读者：林衍。状态：正在被读。」
林衍静静凝视着这行字，久久未动。
良久，他缓缓勾起唇角。
嘴角轻扬，眉眼低垂，眼底覆满一片死寂的空洞。
神态、弧度、落寞与麻木……和困守十年的陈姐一模一样，和镜中轮回的罗晨一模一样，和所有翻开日记第一页、踏入宿命圈套的入局者，一模一样。
宿命闭环，彻底锁死。
他转身，轻轻合上302的房门。
缓步退回自己的房间，反手落锁。
掌心的书本自动翻卷，稳稳停在第二十二章。
纸页边缘，一枚崭新的暗红指纹静静烙印，纹路清晰，正是他方才浸透墨色的拇指。
无人看见的纸页背面，纸张纤维正悄然隆起、排列，一笔一划，凝成下一章的宿命预告：
「下一章：第二十三章 读者的指纹。」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