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七点，温昭雪准时到了餐厅门口。
她穿着一条深灰色的西装裙，脚上的中跟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音。灯光照在她肩上的蓝宝石胸针上，闪着冷冷的光。她今天没戴珍珠项链，也没涂正红色口红，换成了豆沙色，看起来更低调，也更乖。
温振国坐在主位上，戴着金丝眼镜，眼神扫过来，带着打量的意思。林淑芬马上笑了：“昭雪来了？快坐，就等你了。”语气很热情，好像真的很想一家人团聚一样。
温昭雪点点头，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右边是温明珠，左边空着——那是给客人留的位置。她没看任何人，低头把餐巾铺好，动作很稳。
菜上来了，第一道是清蒸鲈鱼，摆盘很漂亮，葱丝切得很细。林淑芬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她碗里：“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部位，记得吗？”
她当然记得。她也记得去年同样的饭局后，她突然胃痛被送去医院，查出来是急性肠胃炎。那天她只吃了鱼。
温昭雪笑了笑，但没动筷子。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零三分。
这时，门响了。
不是佣人推门的声音，是外面传来的脚步声，不快也不慢，很有节奏。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霍景深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身黑色高定西装，领带整整齐齐，袖扣却是银色的卡通猫头鹰，有点奇怪，也很显眼。他手里什么都没拿，也没换拖鞋，直接进来了。
“打扰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餐厅一下子安静了。
温振国站起来，脸上挤出笑容：“霍总？怎么……今天怎么有空？”
“路过。”霍景深说，“顺便来看看温董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这话听着客气，其实很无礼。谁家探病会穿西装、不带礼物、还直接闯进饭局？
林淑芬反应最快，立刻站起来：“哎呀，霍总能来真是我们家的福气！快请坐！昭雪，还不给你霍哥哥倒茶？”
温昭雪没动。
她在想：他怎么会知道今晚有饭局？她没告诉过别人。温家内部消息都是加密的，社交账号也没发过预告。
除非——有人故意告诉他。
她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两下，呼吸放轻。事情太突然，但她不能乱。她原本的计划是装乖，让温振国放松警惕。现在多了一个人，她得重新想对策。
霍景深已经坐下，正好坐在她左边那个空位上。
两人离得很近，不到三十厘米。她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味香水，清爽，不刺鼻。
温昭雪终于动了。她拿起茶壶，倒水。动作很慢，水流很稳，茶叶在杯子里慢慢散开。她把杯子推到他面前，一句话没说。
霍景深看了她一眼。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温昭雪心跳快了一下。她想问“你来干嘛”，但她不能说。她只能笑，笑得像个被妈妈逼着招待客人的大小姐。
她收回目光，低头吃饭。
他没解释为什么来，饭局继续。
温明珠开始活跃气氛：“霍总，上次您介绍的设计师真的太棒了，我新出的联名款全靠他救场呢。”她说完，举起酒杯，“我敬您一杯。”
霍景深没接，只是晃了晃自己的红酒：“小事。”
温昭雪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她忽然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桌上的人听见。
“今天的鱼烧得真精致。”她说，“比去年那顿‘和气饭’讲究多了。”
话一出口，空气就变了。
林淑芬手一抖，汤匙碰在碗上“叮”了一声。温振国眼神一冷，但很快压下去。温明珠脸上的笑僵住了半秒。
只有霍景深有反应。
他抬起头，从鱼盘看向她，眼角微微一挑，像是有点意外，又像在认可。那不是笑，也不是生气，是一种——欣赏。
温昭雪心里一松。他知道她在反击，他也懂，甚至觉得她这招不错。
她立刻低头，咬了一口米饭，压住差点扬起的嘴角。手在桌下握了握，掌心有点出汗。
这一轮，她赢了。
温明珠不肯罢休，继续讨好：“霍总您别听姐姐瞎说，她就是脾气直，其实心里最疼我们一家人了。对吧，爸？妈？”
林淑芬马上接话：“昭雪虽然说话冲，但心是好的。”
温昭雪放下筷子。
她抽出纸巾，慢慢擦嘴，然后才开口，声音冷冷的：“原来霍总也管这些小事？我以为您只关心大项目。”
她看着霍景深，语气像随口一说，其实是提醒他：别被收买，别站错队。
霍景深转着手里的酒杯，红酒在杯子里划出一圈暗红。他淡淡地说：“小事看人品，大事看能力。”
说完，他看了她一眼。
停顿半秒。
温昭雪低下眼睛，心跳快了一拍。他知道她在演，他也配合了。这场戏，现在是两个人在演。
温振国终于开口：“霍总说得对。不过我们家的事，一向以和为贵。昭雪，你也该成熟点了，别总揪着过去不放。”
“过去？”温昭雪抬头，“哪段过去？是我小时候发烧，您在谈并购案的时候？还是我妈葬礼那天，您在签合同的时候？”
林淑芬猛地拍桌子：“温昭雪！”
“够了。”温振国打断她，脸色很难看。
霍景深却在这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从鼻子里出来，短促，冷淡。他喝了一口酒，眼睛一直看着温昭雪。
温昭雪没躲，迎着他看，嘴角一点点翘起来，像是在说：你看，我没疯，我只是不想再装了。
这一轮，破局了。
温家三个人第一次露出破绽。温振国强撑镇定，林淑芬不停给霍景深夹菜，温明珠指甲掐进手心，还在笑。
霍景深吃完一块鱼，放下筷子。
“菜不错。”他说，“就是鱼刺有点多。”
没人接话。
他站起来，整理了下西装：“我还有个跨国会议，先走了。温董，改天聊。”
温振国赶紧起身：“霍总慢走，我送您。”
“不用。”霍景深说，“我和昭雪顺路。”
所有人都愣住了。
温昭雪也愣了。
她抬头看他，他低头看她，眼神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
“公司最近有个公益项目。”他补充，“她要参与。”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一步没停。
温昭雪坐着没动，三秒后，站起来，拿上外套。
“我送送霍总。”她说。
没人拦她。
她走出餐厅，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霍景深已经在电梯前等她，背影笔直，像堵墙。
她走到他身边，电梯门开了。
她没进去，抬头看他：“你到底来干嘛？”
霍景深低头看她，嘴角动了动：“你说呢？”
她盯着他的眼睛，想找点破绽。但他太稳了，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不怕惹麻烦？”她问。
“我就是来惹麻烦的。”他说。
电梯灯闪了闪。
她终于走进去。
门关上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餐厅。温振国站在门口，林淑芬抓着他手臂，温明珠坐在桌边，手里攥着一张湿透的纸巾。
她收回目光。
电梯开始下降。
她靠着墙，手慢慢握紧。刚才那顿饭，她没吃完。但她比任何时候都满足。
霍景深站在她斜前方，袖口的卡通猫头鹰在灯光下一闪。
她忽然觉得，这场饭局还没结束。
只是换了个地方。
她摸了摸耳朵，那里空着，没有耳钉。她今天没戴任何温家给的东西。
包括顺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