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山里还有雾。
陈玄站在高台上,手里拄着枪,看着远处的洼地。他一晚上都没动,鞋子上全是干泥,衣服也被露水打湿了。新兵在营地走来走去,脚步很轻。阿石从东边跑过来,喘着气停下。
“来了。”阿石说,“村外土坡下有人往这边走。”
陈玄看向东南。远处有灰尘扬起,能看到人影,大概几十个,带着孩子,背着包袱。有人拄着棍子,走得很慢。一个女人抱着婴儿,走路摇摇晃晃。
“不是探子。”阿石小声说,“是逃难的人。”
陈玄点点头,走下高台。他没回屋,也没换衣服,直接去了寨门。铁门吱呀打开,声音很沉。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光,像根柱子。
那群人走近,在一百步外停下了。有人犹豫,有人踮脚看。一个小男孩躲在妈妈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人群开始小声说话。
“听说这儿不抢粮食。”
“昨夜杀了很多人……埋了三坑。”
“可也有人说将军管事,百姓能活命。”
一个老头往前走了几步,声音发抖:“您……您是陈将军吗?”
陈玄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到了:“我是陈玄。进来只有一个条件——守规矩,种地干活,不能欺负人,不能偷不能抢。谁犯了,就赶出去。”
大家安静了几秒。
老头扑通跪下,双手撑地:“我们是从兖州逃出来的!村子被烧了,田没人种,官府不管,豪强抢粮!求您收留!给口饭吃就行!”
他一说完,后面几十人全跪下了,有老人,有女人,还有抱着孩子的。哭声很低,但压不住。
陈玄转身对阿石说:“搭棚子,设登记处。每人给一碗水,两个干饼。小孩多给半个。”
阿石马上跑去安排。两个士兵抬出桌子,在寨门前搭起布棚。文书拿着本子坐下。陈玄站在旁边,不动也不说话。但他在这儿,大家就觉得安心。
第一个上来的是那个老头。他手抖着说名字:李六,原来是阳谷村的农民,会种地,会修水渠。文书记下来,给他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垦一组”。
接着是年轻男人。有人说自己是铁匠学徒,会打锄头;有人做过货郎,识字会算账;一个中年女人说她织布十年,能教别人纺线。陈玄听完,当场分配。
“会打铁的,去西林作坊,归赵铁匠管。”
“识字的,跟文书学记账,明天开始清点粮食。”
“愿意干活的女人,下午去北院集合,要成立纺纱组。”
“没手艺的壮劳力,编进劳役队,修水渠,搬石头。”
大家慢慢安静下来,不再慌张,而是认真听,认真记。一个瘦弱的年轻人站在边上,低着头。陈玄走过去。
“你呢?会什么?”
那人摇头:“我……我没本事。只会挑担子。”
陈玄看了他一眼:“挑担也是力气活。去劳役队,先扛三天沙石。干得好,给你分地。”
年轻人猛地抬头,眼睛红了,用力点头。
不到两个时辰,一百三十七人全部登记完。寨门内外井然有序。孩子们在粥棚前喝上了热米汤。女人抱着分到的粗布,小声商量住哪儿。男人们三五成群,讨论自己要去的地方。
中午,第二批流民到了。这次有两百多人,从冀州南边来的。他们一路听说“东林洼有个陈将军,杀豪强,护百姓”,就结队赶来。队伍里还有一个瘸腿的老兵,说自己原来是边军伙夫,会做大锅饭。
陈玄亲自走到寨外十步迎接,让开路:“进来吧。地荒着,人缺着,正需要你们。”
这批人比前一批更守秩序。他们早知道规矩,自觉排队登记。有人主动报手艺:做陶器、编筐、修车轮。陈玄当场任命三人当小队长,各带一队人去指定地方。
下午,校场空地上站满了人。陈玄站上临时搭的土台,背后插着那杆银枪。他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我不问你们以前是谁,从哪来。进了这寨子,就是一条命,一张嘴,一双手。能做事,就有饭吃,有屋住,有地种。偷懒耍滑,欺负同乡,不管你是病是残,一律赶出去。”
他顿了顿,看了看所有人。
“从今天起,开荒的归田队,由老农张伯带队。工坊的归匠作队,由原边军工匠赵九管。劳役、纺纱、做饭,各有负责人。三天后,每人分一间房,地按人分,多种多收。”
下面没人说话。
一位白头发的老者举手,声音发抖:“将军……真……真不分税?”
“不分。”陈玄说,“这里不叫税。你种一亩地,七成归你,三成入仓,留着防灾年。生病受伤,药从公库拿。死了,碑上刻名,家里给米给布。”
老人眼泪掉下来,扑通磕头。
人群一下子热闹起来。
晚上,营地灯火通明。北坡的枯树砍了一半,新兵带着十个壮劳力连夜盖房子。二十间简易房已经立起来,屋顶铺草,墙用土夯结实。负责人拿着名单,按户分住处。
厨房大锅连煮三轮粥,加了野菜和碎肉。孩子们围着火堆玩,笑声不断。纺纱组的女人在北院支起织机,试到半夜,终于织出第一匹粗布。
陈玄在营地巡查。他走过新开的田垄,看沟直不直;走进作坊,摸了摸新打的铁锄;爬上高台,看新房盖得怎么样。阿石跟在后面,汇报明天用人安排。
“田队说,再加五十人,就能翻完东岭荒地。”
“工坊要人学打铁,已经有十二个少年报名。”
“做饭的缺柴,劳役队明天去西坡捡枯枝。”
陈玄点点头,走到寨墙边。夜风吹来,带着泥土味和炊烟的气息,远处孩子的笑声隐隐传来。他知道,这样的平静不会太久。
他把枪插回地上,站得更直了。
夜深了,声音渐渐少了。
可他的脚,一直没离开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