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斗鸡
书名:朽之章 作者:最初三人 本章字数:4233字 发布时间:2026-05-28

再次睁眼,已是第二天清晨。


侍起得很早。他轻手轻脚地绕过还在桌上趴着睡的蝶,推门出去,在回廊尽头找到了正在伸懒腰的安平生。晨光刚刚漫过院墙,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斜长。侍将昨夜王沁说的话、自己的判断,以及门口那根断掉的暗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安平生听完,倒是心大得很。他没有太过惊讶,只是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角,心平气和地点了点头,像是听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行,知道了。”


蝶则恰恰相反。吃早饭时,她听侍简单转述了王沁的经历,整个人便像被人换了根弦,从头到尾都处于一种微妙的振奋状态。整顿饭的工夫,她的目光就没离开过王沁——王沁端起茶盏,她要抬头看一眼;王沁拿起筷子,她也要抬头看一眼;王沁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还是要看一眼。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满了某种刚刚萌芽的、炽热的东西。


这倒把王沁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她放下茶盏,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香囊已经送出去了,今日腰间只余一组玉禁步,莫非是这个小姑娘在提醒自己兑现“再送些香囊”的承诺?她笑了笑,索性直接开口:“蝶妹妹这样看我作甚?”


蝶的脸腾地红了,像被人当场抓了包,飞快地低下头,眼睛死死盯着碗里的粥,恨不得把脸埋进去。那勺子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地搅,搅得白粥都快成了浆糊。


这时,叶云天一行人也走进了饭厅。叶云天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锋脆儿、胧月、萧自成和花阴。胧月照例缩在叶云天身后,斗篷的兜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谨慎的眼睛。她的目光在饭厅里飞快地扫了一圈,落在蝶身上时,那双眼睛忽然就亮了——像是迷路的人终于看见了熟悉的路标。她快步走到蝶旁边,在紧挨着她的椅子上正襟危坐,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目不斜视,


活像一个在等夫子点名的小学童。


她在等蝶主动跟她说话。


蝶察觉到了胧月坐在自己身边,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下来。昨天在糕点房里两个人一起吃了四十二块糕的交情,让她在这个正式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场合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呼吸的角落。可是王沁就坐在对面,那双含笑的丹凤眼总让她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像在大人面前撒野。她飞快地把碗里剩下的粥扒拉干净,然后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胧月,朝门口使了个眼色。


胧月心领神会。她本就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吃饭——更确切地说,她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自己那副狼吞虎咽的吃相。


蝶的暗示对她来说简直是天降的救命稻草。她立刻起身,亦步亦趋地跟着蝶溜出了饭厅,那顶斗篷在门框边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叶云天看着两个女孩消失的方向,疑惑地挑了挑眉:“三师妹什么时候和蝶姑娘这么要好了?明明昨天还差点打起来。”


王沁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好气的味道:“叶道人怕是不知道——有时候决定女子是否愿意接纳一个人的,并不是对方做了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也不是犯过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一份真诚的态度,一份担得起的责任,便够了。”


叶云天再迟钝,也听得出这话是在意有所指。他尴尬地笑了笑,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却发现茶早已凉了,只好又放下。


安平生素来擅长在空气快要凝固的时候往里面灌水。他笑着接过话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是啊是啊,有道是不打不相识。说不定她们在冲突里,也在不知不觉间了解了对方呢——用你们修道之人的话怎么说来着?气运?缘分?”


叶云天立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顺势就坡下驴,脸上的尴尬也化作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安兄一席话,还真是道破了玄机。我现在也明白了。”


“哪里哪里,叶公子悟性高,一点就通。”


“安兄过奖,还是安兄点拨得好。”


三个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客气着,茶水续了一盏又一盏,谁也没有再提方才那个让人坐立不安的话题。


院子外,胧月跟着蝶一路小跑到偏院的花架下,确认四周没有旁人,才松了口气,露出那张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的脸:“蝶,你叫我出来干什么?”


蝶转过身,两只眼睛亮得像是里面点了灯,好奇心都快从嗓子眼里溢出来了:“快快快,胧月,你快跟我讲讲你师兄和王沁姐姐的事。”


胧月一愣。她歪了歪头,斗篷下那两只不明显的凸起也跟着歪了歪,好奇地反问:“你为什么想听这个?”


蝶说不上来。她只是隐隐觉得,那个微笑着的、端庄的、出口成章的王沁姐姐,和昨夜她趴在桌上装睡时断断续续偷听到的那些只言片语,中间隔了好远好远的距离。她想把这个距离填上。


“你讲嘛。”蝶拉住胧月的袖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胧月抿了抿嘴,在花架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蝶也坐。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讲睡前故事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开了口。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大部分是听二师姐说的——但都是真的,二师姐从来不说假话。”


时间回到太子微服私访的那一年。


那日的天阳城,与往常并无不同。街面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炊饼的焦香和药材铺子里飘出来的苦味。叶云天带着王沁,像往常一样溜出了太守府的后门,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他们最常去的那片市井。


那里有人在斗鸡。


两只公鸡正斗到激烈处,颈羽倒竖,红冠充血,每一次扑腾都带起一片尘土和围观者的叫好声。叶云天和王沁挤到最前面,看得津津有味。就在这时,一个挺拔的身影也被这场斗鸡吸引而来。那是个年轻男子,相貌堂堂,眉宇间却有一种与这市井喧闹格格不入的威严。他负手站在人群中,饶有兴致地看着两只鸡的缠斗,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斗到高潮处,那男子忍不住开口:“早就听说,夫斗鸡者,有五道——一曰种,二曰养,三曰训,四曰饰,五曰观。今日一见,这每一道,还真是效用于无形之中啊。”


他旁边跟随的人立刻恭维道:“大人还真是一语道破玄机,见常人所不能见啊。”


那男子笑了笑,摆了摆手,似乎对这种恭维早已习以为常。


可叶云天和王沁听着,心里却不怎么愉快了。本来斗鸡斗得正酣,被这人一开口打扰了兴致便已有些不快,再加上主仆二人这一番疑似自卖自夸的做作,更让人起腻。叶云天撇了撇嘴,偏过头压低声音对王沁说了句什么,逗得王沁抿嘴一笑。


然后他抬起头,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不过是些市井娱乐,博弈之戏,何劳春秋笔法?”


那男子闻言,先是一愣——显然没想到在这市井之中会有人接他的话茬,还接得如此不卑不亢。他转过头来,打量了叶云天一眼,随即来了兴致,正了正衣冠,侃侃而谈:“谚云:斗鸡走狗,豪侠所尚。然观其经旬之养,尽在一瞬之决,岂徒戏哉?亦可见物理之微,人事之险也。”


这话说得文绉绉的,引经据典,姿态端得极高——既像是在阐释道理,又像是在教人看世界的正确方式。


叶云天有些不耐烦了,声音也冷了几分:“此所谓蜗角争衡,而妄拟风云也。”


话说到这个份上,换作寻常人,大约也就知趣地收了口。可那男子却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叶云天的不快,反而露出了一个略带纵容的、居高临下的笑容。那笑容像是在说——你这年轻人,有点意思,但眼界还是窄了些。他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慢悠悠地继续说道:“‘小题大做’?夫道在稊稗,在瓦甓,在市井咳唾。彼见其小,吾见其大。非吾过,乃君未见道也。”


叶云天又不是粗鄙之人,他哪里听不懂对方的意思——你眼界不够,看不出门道,这不是我的问题,是你自己的修行不到家。


若是放在平时,叶云天大概会用同样的道理去和他理论。毕竟他也读书,也懂那些之乎者也的玩意儿,真要辩起来,未必会落下风。可现在不一样。现在,在自己喜欢的人兼未婚妻王沁面前,被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当众轻蔑、当众教育,像训一个不懂事的孩童——一股无名火从叶云天的心底猛地窜上来,烧得他耳根发烫。


或许是为了在王沁面前挽回几分颜面,或许只是不想让王沁觉得丢脸——可恰恰是这一股过分在乎的羞耻感,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克制:“劝君莫再卖弄稊稗禅!须知,咬文嚼字的蛀书虫,不敌灶下燎原之火。再言半个‘道’字——休怪我将你这尊泥塑的菩萨,一捶砸回土坯胎!”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都安静了一瞬。那男子身边的侍从面色骤变,手已按上了腰间刀柄。


那男子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仍旧笑着,语气甚至比之前更加温和、更加不急不躁,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吾非泥塑,君亦非铁锤。君以锤自居,吾以土自守。彼此相伤,何益之有?”


“你——”


叶云天此刻彻底失去了理智。他的血涌上了头顶,眼前的这个人越是从容、越是宽容,他就越是觉得那是一种更深层的轻蔑——一种来自上位者的、带着怜悯的俯视。他大步上前,脚步沉重,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男子旁边的侍从见此,立刻上前阻拦。那人训练有素,一只手按刀,一只手便要来擒叶云天的肩膀。


可叶云天的力气大得出奇。加上他跟着王沁舅舅练过几年真功夫,不是一个寻常侍卫能制得住的。只见他一手扣住那侍从的手腕,向外一翻,另一只手直锁对方的咽喉,同时一只脚已无声地置于对方后脚跟处——这一招,是他舅舅手把手教他的。腕、喉、脚三处同时发力,只轻轻一送,那侍从便如一座根基不稳的铁塔,轰然仰面摔倒,砸起一片尘土。


那男子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收起笑容,刚要开口亮明身份,眼前便是一道拳影——


那一拳,力气大得惊人。骨节与颧骨相撞的闷响在喧闹的市井中并不刺耳,却让离得最近的几个人瞬间噤了声。男子踉跄后退了两步,一手捂着脸,指缝间渗出一线殷红的血,沿着嘴角缓缓淌下。


叶云天的拳头上沾着血,整个人僵在原地。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但那股无名火已经随着这一拳尽数泄了出去,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凉的空白。


王沁呢?她站在那里,神色淡淡的。说不上害怕,也说不上兴奋,只是觉得那个侃侃而谈的男子确实有些令人反感——这番话,那副姿态,那种不动声色的高高在上,她说不清道不明地讨厌。但她毕竟是偷偷跟着叶云天溜出来的,不能太张扬,所以只是站在原地,双手在袖中暗暗攥紧,默默替叶云天加着油。


而此刻,那个被一拳打倒在地的侍从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揉着摔痛的腰,另一只手已经探入怀中,摸到了那枚穿云箭。只要将其掷向空中,不消片刻,周围所有暗哨便会蜂拥而至。但他还没有来得及抽出,便被一声低沉的命令止住了。


那男子捂着嘴角的伤,缓缓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不要动。


“好了,不要声张。”他的声音很轻,只有近旁的侍从能听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若是闹大了,此子必死无疑——而且容易牵连太多在此为官的臣子。这不是吾愿意看到的。走吧。私下解决。”


他说完,最后看了一眼叶云天。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却也没有了方才的纵容与兴致。只是平平淡淡的一眼,像在看一件已经处理完毕的公务。然后他转过身,带着侍从消失在了街巷深处,留下站在原地、拳头上还滴着血的叶云天,和一片渐渐散去的围观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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