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孙子把红纸包扔进我油锅时,油还冒着青烟。”林大舟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夜市摊子旁边的小马扎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的,照着他那张被油烟熏了八年的脸。他说话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股狠劲儿。
我当时正在他摊子上吃炒饭。我是谁不重要,就是个写故事的,专写这些乱七八糟的民间怪谈。那一晚我纯粹是饿得睡不着,出来觅食,碰见他收摊,就蹲在旁边听他唠了半宿。
“我当时以为是小费,”他弹了弹烟灰,“毕竟开大奔的嘛,讲究人。操他妈的,讲究个屁。”
他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比划着,“那西装男扔完东西,头也不回,油门一踩,黑色大奔‘嗡’地窜出去,尾灯在夜市口拐个弯就没了。我骂了句‘操,有病吧’,拿锅铲把那纸包拨到一边,继续给面前三个代驾小哥炒河粉。”
“你没拆开看看?”我问。
“拆啥拆,忙着呢。那三个代驾等着吃完了好去接单,我锅里还烧着油。”林大舟把烟头摁灭在地上,又摸出一根点上,“收摊的时候都他妈凌晨两点四十了。我数了数今晚的流水,三百八,还行。顺手把那个红纸包拿起来,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挺沉。”他眯起眼睛,“捏着不像钱,倒像包着什么东西。我拆开一看——手一抖,油星子溅胳膊上,烫得我龇牙咧嘴。”
他撸起袖子给我看。右小臂内侧有一块疤,不大,指甲盖大小,但颜色发暗,不像普通烫伤。我没说破,等着他继续往下讲。
“里面裹着一撮头发,半片发黄的指甲盖,还有一张折成三角的黄纸。我展开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串生辰八字,底下压着一张百元大钞。”
说到这里,林大舟停顿了一下。夜市这会儿就剩我们俩了,隔壁卖烤冷面的小张早收摊了,街角那座快塌的土地庙黑黢黢的,像个蹲在那儿的老乞丐。晚风吹过来,带着股湿漉漉的霉味。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他看着我。
“买命钱。”我说。
林大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懂行的。”
我确实知道。我奶奶活着的时候也说过这个。老辈子传下来的邪门歪道,有钱人得了绝症,找个懂行的道士,把自己的头发指甲和八字包在红包里,扔给路人。谁花了这钱,谁就替原主挡死劫。这钱你不能花,花了就是签契约;你也不能扔,扔了是拒收,死局直接锁死在你身上;更不能撕,撕了是挑衅,下咒的人能顺着气息找过来,弄死你比弄死只蚂蚁还简单。
说白了,接了这钱,你就是案板上的肉。
“你怎么办的?”我问。
林大舟把烟叼在嘴里,站起身来,把那口用了八年的铁锅从三轮车上搬下来,架在灶上。他没开火,就那么干刮了两下,锅铲刮得刺啦刺啦响。这声音他听了八年,比任何催眠曲都管用。
“我奶奶还说过一句话,”他背对着我说,“买命钱不是没法解,你得找个‘接得住’的主儿。”
“我把红纸包揣进兜里,没扔,没撕,继续洗锅。铁锅刮了三遍,灶台擦了两遍,折叠桌收进三轮车里。然后我推着车,走到街角那座土地庙前。”
他转过身来,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庙门早就烂了,功德箱是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挂在泥胎神像跟前,上面贴着张褪色的红纸,写着‘有求必应’。我把那纸包往功德箱里一怼,扭头就走。”
“你想买老子的命?行,我先问问这泥胎菩萨收不收你这脏钱。”
2
林大舟说,回家那一路,他骑三轮车骑得飞快。
风灌进脖领子,凉飕飕的。他不是不怕,他奶奶走了五年了,她教的东西他半信半疑,但那天晚上那红包里的头发,闻着有股子腐味,像是死人头上剪下来的。
到家倒头就睡。迷迷糊糊的,他梦见奶奶了。
她站在那座土地庙前,背对着他,手里捏着那个红纸包。庙里的泥胎神像没有脸,但他在梦里就是知道它在看他。奶奶转过头,对他说了三个字。
“你接了。”
他一身冷汗惊醒,窗外天刚蒙蒙亮。手机闹钟还没响,他盯着天花板发了十分钟呆,然后爬起来洗漱。镜子里的他眼窝发青,像被人揍了两拳。
“第二天出摊,手就不对劲了。”林大舟又点上一根烟,这已经是第四根了,“第一锅蛋炒饭,盐撒多了;第二锅,酱油瓶碰倒,黑乎乎倒进去半瓶;第三锅直接糊了,米粒粘在锅底,铲起来嘎巴嘎巴响。我骂了句‘操他妈的’,把糊饭倒进垃圾桶,重新洗锅。”
“你当时没觉得邪门?”我问。
“觉得了。”他吐了口烟,“但我这人就这样,越觉得邪门越不当回事。我告诉自己:林大舟,你就是个卖炒饭的,天塌下来也得先把今晚的米蒸上。”
他说,过了大概三四天,镇上开始传一件事。
说是东头那个开发商王大富,原本肺癌晚期,省肿瘤医院都下病危通知了,突然好了。复查报告漂亮得跟假的一样,肿瘤阴影没了,血常规比健康人还健康。他在“金玉满堂”摆了十几桌,请镇上头有脸的人物吃饭,场面大得很。
“这些事我是听客人说的。”林大舟说,“一个下夜班的护士坐我摊前吃炒饭,跟另一个代驾小哥闲聊,被我耳朵逮着了。”
“那护士说:‘那王大富,化疗头发都掉光了,现在突然生龙活虎的,你说邪门不邪门?’代驾小哥扒拉着饭,含糊不清地说:‘有钱呗,砸钱买命。’
“我没吭声,手里的锅铲顿了顿,继续颠勺。”
3
又过了几天,一个生面孔来林大舟摊上吃炒饭。
三十来岁,穿件黑羽绒服,脸色灰败,眼珠子通红,像几天没睡。他点了碗蛋炒饭,坐在最角落的折叠桌旁,吃了两口就不动了,就那么坐着。
林大舟收账时路过他,闻到一股味。不是狐臭,也不是烟味,是那种破庙里积了十年的香灰味,呛鼻子,带着股潮湿的霉气。
“老板,”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炒碗饭。”
“你不是正吃着呢吗?”林大舟说。
“这碗凉了,重新炒。”
林大舟接过来,倒进垃圾桶,重新给他炒。多加了根火腿肠,多打了个蛋。饭炒好端过去,那人捧着碗,不吃,就那么捧着,热气熏得他眼睛发红。
“老板,”他往前凑了凑,“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
林大舟擦着锅,头也没抬:“没有。我这人皮实,怪事找我,我得先问问它饿不饿,饿了就给它炒碗饭,吃饱了它自己走。”
那人手抖了一下,碗里的饭粒洒出来几颗。
“那晚……”他咽了口唾沫,“那晚我扔完东西,没直接走。王总让我……让我确认你有没有花那钱。我绕了一圈回来,看见你了。我看见你去了那座庙,把东西塞进了功德箱。”
林大舟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老板,你懂这个?”那人眼珠子瞪得老大,里头有恐惧,也有祈求,“你救救我……我手上……”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那道伤口还在,发黑的地方扩散了,从掌心蔓延到手腕,皮肤干得像老树皮,一碰就掉渣。
“王总他……他更严重,”他声音压得极低,“肚子上裂得像瓷器开片,一碰掉土渣子。马半仙去他家开坛,法坛上的纸人突然自燃,灰烬拼出一座土地庙的形状。马半仙惨叫着捂住眼睛,血从指缝里淌下来,瞎了。他喊……喊什么泥胎接了买命钱,要拿王总塑金身。”
林大舟递给他一碗热汤,紫菜蛋花汤,刚烧的,烫嘴。
“喝了。”他说。
那人愣愣地接过去。
“做了亏心事,迟早要还的。”林大舟看着他,“这汤趁热喝,凉了就没味儿了。”
那人端着汤,手抖得厉害,汤洒在他羽绒服上。他看了林大舟十秒钟,突然站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连那碗炒饭的钱都没付。
“你知道他是谁吗?”我问。
“赵铁柱。”林大舟说,“王大富的司机。后来我才知道的。”
4
赵铁柱来找林大舟的第二天晚上,出事了。
林大舟照常出摊,生意还行,十点多来了波下夜班的工厂工人,要了三碗炒饭两瓶啤酒。他刚把最后一碗饭端上桌,街角那边传来动静。
先是汽车引擎声,然后是车门砰砰响。四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从一辆金杯面包车上跳下来,往夜市这边走。领头那个剃着寸头,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走路外八字,一看就是混子。
他们直奔林大舟这边来。
“我心里一紧,手摸到了灶台底下的擀面杖。”林大舟说。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夹烟的手指微微用了点力。
“但怪事发生了。”
那四个人走到他摊位前,突然停住了。他们明明看着他的灯箱,看着他在铁锅前颠勺,但眼神像是穿过了他,落在了他身后的断墙上。领头的揉了揉眼,骂了句“操”,带着人绕到他摊位侧面。
“我端着锅铲,看着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我摊位周围转。那口铁锅刺啦刺啦响,米香混着油烟味往他们鼻子里钻,但他们就是看不见我。或者说,他们看得见‘老林炒饭’的招牌,看得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在颠勺,但走近了,那人影就变成一团雾气,绕过去,面前是一堵黑漆漆的断墙。”
“大哥,是这家吗?”一个小弟问。
“打你妈的墙!走!”领头的咬牙,带着人继续转。
他们在他摊位周围转了足足俩小时。有客人来吃饭,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他们像是看不见那些客人,客人也看不见他们。像是两个世界叠在了一起,中间隔了层毛玻璃。
凌晨五点,天蒙蒙亮。扫大街的大妈在土地庙前发现了他们。
四个人整整齐齐跪在庙门口,额头抵着地面,疯狂磕头,额头血肉模糊,泥地上全是血点子。他们嘴里念叨着:“不敢了……不敢了……饶命……”
大妈吓得报了警。警察来拉他们,四个人像被钉在地上,拉起来又跪下去,膝盖骨磕得砰砰响。最后来了辆救护车,打了镇静剂才抬走。
“有人拍了照片发群里,我早上出摊时看见了。”林大舟说。
“我走到土地庙前,看了一眼。庙里的泥胎神像还是缺着半只耳朵,但我盯着它看了三秒钟,突然发现那张泥脸上,五官的轮廓好像……变深了?”
“以前那泥胎没鼻子没眼的,就是一坨泥巴。现在隐约能看出眉眼,那眉眼的走势,怎么有点像王大富?”
林大舟打了个寒颤,转身回摊位,生火,倒油,磕鸡蛋。
油星子爆开,米香四溢。他颠着勺,心想,炒我的饭吧,烟火气旺的地方,邪祟也近不了身。
5
赵铁柱再来找林大舟,是在一个下着冻雨的深夜。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陷进去,像被人从里面掏空了。他坐在摊位前,要了一碗热汤面,不吃,就那么捧着碗,让热气熏脸。
“老板,”他声音比上次更哑,“王总疯了。”
他告诉林大舟,王大富的脸在融化。
“不是烂,是化,像被雨水冲过的泥塑。眼窝越来越浅,嘴唇变得跟面团似的,鼻子像是被人用手指抹了一把,边缘糊成一片。他转动脖子,咯吱咯吱响,像两块砖头在磨。系领带时碰了一下耳朵——”赵铁柱说到这里,手抖了一下,“一小块耳廓掉了下来。不是血淋淋地掉,是干巴巴地脱落,像晒裂的泥片,里头是灰褐色的泥芯。没有血,一丁点血都没有。”
林大舟递给他一支烟,他接了,手抖得点不着火。林大舟拿过打火机给他点上。
“后来呢?”
“王总给马半仙打电话,马半仙瞎了,在电话里说……说至亲之血或可暂缓。王总就盯上我老婆了。”
赵铁柱的老婆在县医院肾内科,尿毒症,等肾源等了两年。王大富一直说帮他找,赵铁柱信着。
“前天晚上,王总拿把弹簧刀,冲进病房,要割我老婆的手指放血。他说……他说反正她快死了,血不用也浪费,拿她的血祭泥胎,他能活。他还说能给我找肾源,全是骗我的,两年了,根本就没找过。”
赵铁柱红着眼,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我扑上去拦,他把我推墙上,后脑勺磕在输液架上。我当时就明白了,我就是他养的一条狗,现在连我老婆最后那点血都要榨干。我跟他干了三年,缺德事没少干,但我老婆没惹过他啊。”
他猛吸一口烟,呛得直咳嗽。
“我揍了他一拳,抱着我老婆的病历跑了。我跑到派出所,把什么都交了。买命钱的红纸样本,我私藏了一份;王总和马半仙的通话录音,我偷偷录的;还有我干的事,我全招了,我去自首。”
他抬起头,看着林大舟,眼里有泪,但没落下来。
“老板,你说……我这算将功折罪吗?我老婆还能等到肾源吗?”
林大舟没说话,给他碗里卧了个荷包蛋,多舀了勺热汤。
“吃吧,”他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扛。”
赵铁柱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吃着吃着,眼泪掉进汤里。
6
赵铁柱反水之后,镇上炸了锅。
警察根据他交的东西,立案调查。先是查“邪术诈骗”,结果在查的过程中,牵出了三个月前老周头的案子。老周头是镇西头的钉子户,被王大富带人强拆时推下脚手架,摔死了。当时定性为“意外坠亡”,现在重新翻出来,发现现场有拖拽痕迹,老周头的指甲缝里还有王大富的衣服纤维。
镇上老百姓传疯了,说王大富逼死老周头,现在老周头从下面上来索命了。
王大富被传唤那天,林大舟已经出摊了。听来吃饭的熟客说,王大富是被两个警察从别墅里架出来的,腿软得跟面条似的,站都站不住。他老婆带着孩子跑了,据说前一天晚上就看见他的脸,吓得连夜收拾行李。
林大舟照常炒他的饭,没多想。
又过了几天,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来他摊位前,点了碗炒饭。林大舟认出来了,是派出所的老刘,以前来他摊上吃过夜宵。
“老林,”他吃着饭,像是随口闲聊,“王大富死了,你知道吧?”
林大舟锅铲一顿:“怎么死的?”
“怪得很。”老刘压低声音,“保姆上午去别墅拿落下的东西,推开大门,看见客厅中央立着个东西,以为是谁搬来的雕塑。走近了一看,操,是个人,保持着往前扑的姿势,全身灰褐色,裂得像烧坏的陶器。法医去了,说内部器官全钙化了,骨骼跟高岭土似的,皮肤厚得跟大象皮一样。死因不明,上头让悬置,写报告的说疑似罕见代谢疾病或未知中毒。”
他顿了顿,看着林大舟:“关键是,现场没有第二个人痕迹,没有搏斗,没有毒物,没有指纹。就像……就像他自己慢慢变成那东西的。”
林大舟没吭声,给他碗里添了勺饭。
“老刘,”他说,“有些事,科学解释不了。但老百姓心里有数。”
老刘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吃完付账走了。
7
后来镇上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王大富坏事做尽,被土地爷收去塑金身了;有人说老周头的冤魂借土地庙的手报了仇;还有人说,那是买命钱的规矩,谁破了契约,谁就得填进泥胎里。
林大舟依旧每天深夜出摊。
给晚归的代驾小哥炒碗加辣的河粉,给下夜班的护士多卧个荷包蛋,给喝醉酒吐了一地的中年男人递杯热水。本分做人,别贪不该拿的,老祖宗的话,有时候比什么符都管用。
故事讲到这里,林大舟的烟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在地上,站起身来,把那口铁锅搬上三轮车。
“该走了。”他说。
我帮他收拾折叠桌。这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街角那座土地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后来……还见过赵铁柱吗?”
林大舟把锅铲插进桶里,想了想,“见过一回。他老婆后来等到肾源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自己判了一年,缓刑两年,现在在工地上搬砖。上个月来我摊上吃过一次饭,精神头还行。”
“那土地庙呢?”
“还在那儿。”林大舟骑上三轮车,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要是想去看看,我不拦你。但我劝你一句——别往功德箱里塞东西。”
他蹬着三轮车走了,铁锅和锅铲在车厢里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我站在空荡荡的夜市街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街角那座土地庙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儿,庙门烂了半扇,里面的泥胎神像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我最终没有走过去。
后来我每次路过那个夜市,都会看见林大舟的摊位。灯箱上写着“老林炒饭”,下面一行小字:营业时间,晚上十点到凌晨三点。
锅铲刮铁锅的声音,从街角传过来,刺啦刺啦的,混着油烟和葱花的气味,在夜风里飘得很远。
烟火气旺的地方,邪祟近不了身,这话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