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巫?!”
疤脸失声惊呼,独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货真价实的、深入骨髓的恐惧,甚至比刚才面对腐沼鳄王时更甚。他握着大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仿佛那佝偻身影是什么瘟疫之源。
周围残存的黑水团成员,更是面无人色,有几个胆小的,双腿已经开始打颤,几乎要瘫软在地。在碧波大泽乃至更广阔的“陨星荒原”边缘地带混迹的亡命徒,或许不怕凶残的妖兽,不怕狡诈的同类,但对于“妖巫”这两个字,却有着天然的、源自传闻与可怕经历的恐惧。
那并非单纯指修炼邪术的人类修士,而是一种更诡异、更邪恶、与“蚀”之力量有着千丝万缕联系、行走于生死边缘、操弄灵魂与污秽的禁忌存在!它们通常是人,但已不能被称之为人,是堕入邪道、将自身与某种邪恶存在或力量结合的怪物,掌握着种种匪夷所思、阴毒诡异的咒术、巫蛊和驭尸控魂之法,是行走的灾厄与不祥!任何一个妖巫的出现,往往都伴随着死亡、瘟疫和疯狂。
眼前这个佝偻身影,那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破烂斗篷,那扭曲的脊椎骨手杖,尤其是顶端那蠕动暗红肉瘤散发出的、令人灵魂作呕的污秽波动,以及那双惨绿幽光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对“薪火”金灯的贪婪,无一不昭示着其“妖巫”的身份,而且绝非等闲之辈!那股阴冷邪恶的威压,赫然达到了灵源境!远非启灵境能够抗衡!
狼顾紧握着短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死死盯着那妖巫,身体微微弓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但眼神深处也充满了凝重与忌惮。面对腐沼鳄王,他尚可凭借技巧与狠劲周旋,甚至伺机给予致命一击。但面对一个灵源境的妖巫,而且是明显冲着那盏诡异金灯来的妖巫,形势完全不同。妖巫的手段诡异莫测,防不胜防,绝非力大皮厚的妖兽可比。
木石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没想到,才出狼窝,又入虎穴,而且这次面对的,是远比妖兽更可怕、更诡异的存在。他紧紧握住“斩渊”,将木青和昏迷的周云归护在身后,目光死死锁定那妖巫,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任何可能的脱身之法,但绝望地发现,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诡异手段面前,任何挣扎似乎都是徒劳。
木青虚弱地靠在木石背上,怀中金灯的光芒似乎也感受到了那妖巫身上浓烈的恶意与污秽,灯焰微微摇曳,散发出更加明亮、带着排斥意味的金光,将她、木石和周云归笼罩在内,勉强抵御着那股阴冷威压的侵蚀。但她也清楚,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刚才强行催动金灯的反噬还未平复,此刻连站立都勉强,更别说再次激发那赤金火焰了。
“嗬嗬……恐惧……鲜美……”妖巫似乎很享受众人恐惧的目光,嘶哑地笑着,那笑声如同钝刀刮骨,令人头皮发麻。它缓缓抬起那只枯瘦、布满诡异暗绿色纹路的手,指向木青怀中的金灯,又缓缓移动,指向木青本人,最后,那双惨绿的幽光眼眸,似乎穿透了木石的遮挡,落在了昏迷的周云归身上,停留了一瞬,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咕噜声。
“灯……持有者……还有……那个灵魂……有趣的小家伙……”妖巫的声音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与贪婪,“都……交出来……否则……全部……变成……我的……藏品……”
随着它的话语,它手中那根扭曲的脊椎骨手杖顶端的暗红肉瘤,蠕动得更加剧烈,散发出越发浓郁的、带着血腥与腐朽气息的暗红色雾气。雾气如有生命般蔓延开来,所过之处,地上那些妖兽和人类的尸体,竟然开始轻微地抽搐、扭动起来,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腐烂,散发出浓烈的恶臭!
它在抽取尸体的残存生机与死气!这是妖巫常见的手段之一!
“疤脸!狼顾兄弟!我们一起上!宰了这老怪物!”一个黑水团的汉子被这恐怖景象刺激得几乎崩溃,歇斯底里地吼叫着,挥刀就要冲上去。
“蠢货!回来!”疤脸脸色大变,厉声喝止,但已经晚了。
那妖巫甚至没有看那汉子一眼,只是轻轻挥了挥手中的脊椎骨手杖。
“噗!”
一团拳头大小、由暗红雾气凝聚而成的、仿佛有无数细小面孔在其中哀嚎扭动的骷髅头,瞬间自手杖顶端的肉瘤中射出,后发先至,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那汉子的胸膛。
汉子前冲的动作猛地僵住,脸上疯狂的表情凝固,双眼瞬间失去了神采,变得空洞、死灰。紧接着,在众人骇然的目光中,他的身体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机,以惊人的速度干瘪、萎缩下去,皮肤紧贴着骨骼,变成一具真正的皮包骨。而他体内残存的血液、精气,甚至灵魂的碎片,仿佛都被那暗红骷髅头吞噬,化作一缕暗红色的气流,飞回了妖巫的手杖之中,被顶端的肉瘤吸收。肉瘤似乎微微膨胀了一丝,蠕动得更加欢快。
一具新鲜的干尸,砰然倒地,扬起些许灰尘。
整个过程,无声,快速,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嘶——”
剩下的黑水团成员,包括疤脸在内,全都倒吸一口凉气,如坠冰窟。那点因为击杀妖兽而残存的勇气,在这一幕面前,彻底烟消云散。这根本不是他们能够理解、能够对抗的力量!
“逃……逃啊!”不知谁喊了一声,剩下的七八个黑水团成员,彻底崩溃,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什么同伴,发一声喊,如同没头苍蝇般,朝着营地外不同的方向,亡命奔逃!
“蠢货!别散开!”疤脸急怒攻心,但已无力阻止。在妖巫面前分散逃跑,简直是自寻死路!
果然,那妖巫惨绿色的幽光眼眸中,闪过一丝残忍的戏谑。它再次轻轻挥动手杖。
“咻!咻!咻!”
数道暗红雾气如同毒蛇般激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瞬间追上了那几个奔逃的黑水团成员,没入他们的后背。
惨叫声戛然而止。那几个奔逃的身影,如同被瞬间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倒地,身体同样迅速干瘪,化作新的干尸。他们的生命精华,再次被手杖顶端的肉瘤吸收。
转眼之间,除了木石四人、疤脸和狼顾,整个营地还站着的,就只剩下那个佝偻的妖巫,以及一地迅速腐烂、或已化作干尸的尸体。
血腥与死亡的气息,浓郁得让人窒息。
疤脸独眼赤红,额头青筋暴跳,握着刀的手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但最终,那暴怒与不甘,化为了深深的无力与恐惧。他知道,今天恐怕是在劫难逃了。面对一个灵源境的妖巫,他们没有任何胜算。
狼顾依旧沉默,但握斧的手更紧,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锁定妖巫,寻找着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他清楚,逃跑只会死得更快,唯有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生机,尽管这生机几乎不存在。
妖巫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恐怖效果,嘶哑地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在木青怀中的金灯上,那贪婪几乎要化为实质。“现在……可以……交出来了吗?还是……要老夫……亲自来取?”
它说着,拄着那诡异的脊椎骨手杖,开始一步一步,缓缓地,朝着木石他们所在的位置走来。每一步落下,地上的泥土都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暗沉的色泽,散发出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那笼罩全场的阴冷威压,也随之步步紧逼,如同无形的枷锁,束缚着众人的身体与灵魂。
木石感到呼吸愈发困难,如同置身泥沼,每动一下手指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木青更是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捧着金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金灯的光芒在妖巫的威压和邪气侵蚀下,明显黯淡、摇曳起来,笼罩范围缩小到仅能勉强覆盖他们三人。
绝境!真正的绝境!
难道,好不容易从“守灯人”的劫难中幸存,击退了妖兽潮,却要死在这个诡异的妖巫手中?木石心中充满了不甘与愤怒,但更多的,是对木青、木鹰,尤其是昏迷不醒的周云归的愧疚与担忧。是自己将他们带入了这绝地。
就在木石几乎要绝望,准备拼死发动最后一击,为木青争取哪怕一丝逃跑机会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低沉而浑厚的嗡鸣,忽然,自他身后,自那昏迷不醒的周云归体内,传了出来。
这嗡鸣声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响彻在在场每一个生灵的灵魂层面。它不尖锐,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沉重、古朴、仿佛自混沌初开便已存在的厚重道韵,又隐隐夹杂着一丝新生的、纯净的、炽热的、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的韵律。
嗡鸣响起的瞬间,那步步紧逼、笼罩全场的阴冷邪恶威压,竟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微不可查的一滞!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虽然未能打破整体的压迫,却实实在在的,荡开了一圈涟漪。
正准备继续施压、欣赏猎物绝望的妖巫,脚步猛地一顿!它那双惨绿色的幽光眼眸,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疑不定,猛地转向了被木石护在身后、靠在大石上、依旧双目紧闭、看似毫无声息的周云归!
“这是……什么?”妖巫嘶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惊诧与……更深的贪婪!“如此驳杂……却又……如此纯净……混沌?薪火?不对……是融合?怎么可能?!”
它死死盯着周云归,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那盏金灯虽然让它渴望,但眼前这个昏迷少年体内隐隐透出的、那奇异而矛盾的灵魂波动,却更让它感到一种源自本能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渴望!那似乎是一种……更高层次、更本质的“诱饵”!
木石、木青、疤脸、狼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灵魂嗡鸣所惊。木石猛地回头,看向周云归。只见周云归依旧昏迷,面色平静,但眉心之处,那枚翠绿的古树光印,不知何时,竟然自行亮起了微光。而在那古树光印之下,隐隐约约,似乎有两点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光晕在缓缓旋转、交融。一点,深沉内敛,混沌未明;一点,纯净炽热,金光隐现。
与此同时,木青怀中的金灯,那原本在妖巫威压下摇曳黯淡的灯焰,仿佛受到了那灵魂嗡鸣的某种牵引与共鸣,猛地一跳!虽然未能再次爆发出赤金烈焰,但光芒却骤然稳定、明亮了几分,散发的金色光晕也重新凝实,将妖巫的威压抵御在外。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妖巫的声音变得兴奋而扭曲,那贪婪几乎要溢出眼眶,“没想到……这次出来……竟然有如此收获……不止是薪火余烬……还有如此……奇特的灵魂……吞了你……老夫的‘万魂蚀骨幡’……定能再进一步!甚至……触摸到那传说中的……”
它不再犹豫,也不再猫戏老鼠。枯瘦的手掌猛地抬起,五指成爪,对着周云归隔空一抓!
“摄魂爪!”
一只完全由暗绿色、散发着浓郁死气与怨念的雾气凝聚而成的、足有桌面大小的狰狞鬼爪,凭空出现,带着凄厉的、仿佛无数冤魂哀嚎的尖啸,无视了空间距离,瞬间出现在周云归头顶,朝着他的天灵盖,狠狠抓下!鬼爪未至,那阴冷、死寂、仿佛能冻结灵魂、抽离生机的恐怖气息,已然将周云归完全锁定!
“启明者!”木石目眦欲裂,怒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挥动“斩渊”,朝着那鬼爪劈去!木青也拼尽最后力气,将金灯高高举起,试图以金光阻挡。
狼顾眼中厉色一闪,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现时,已在那鬼爪侧方,短斧带着全身力量与幽暗灵力,狠狠斩向鬼爪的手腕!疤脸一咬牙,也挥刀砍向鬼爪,他知道,此刻再不拼命,所有人都得死!
然而,灵源境妖巫含怒一击,岂是等闲?
“轰!”
鬼爪与“斩渊”、短斧、大刀、金灯光芒碰撞在一起!
木石如遭雷击,虎口崩裂,鲜血狂喷,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大石上,胸口剧痛,骨头不知断了几根。“斩渊”脱手飞出,斜插在泥地中,嗡鸣不止。
狼顾的短斧斩在鬼爪手腕,却如同斩中最坚韧的胶质,幽暗灵力爆发,只让鬼爪微微一顿,暗绿色雾气翻滚,便将斧劲化解,反震之力让他手臂发麻,气血翻腾,连退数步。
疤脸的大刀更是直接被震飞,他本人惨叫一声,整条右臂扭曲变形,显然骨骼尽碎,倒地不起。
木青手中的金灯,金光剧烈闪烁,最终哀鸣一声,灯焰骤然缩小到豆大,光芒黯淡到了极点,几乎熄灭。木青再次喷出一口鲜血,软软倒地,昏迷过去。
鬼爪只是微微一顿,黯淡了少许,但去势不减,依旧带着恐怖的死寂气息,抓向周云归的天灵盖!
眼看周云归就要被这“摄魂爪”抓中,灵魂被抽离,化作妖巫邪法的养分——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刹那!
一直双目紧闭、昏迷不醒的周云归,眉心那古树光印下的两点微弱光晕,旋转交融的速度,骤然加快!那低沉浑厚的灵魂嗡鸣,也陡然变得清晰、高亢!
随即——
“吼——!”
一声并非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源自灵魂深处、带着混沌初开般厚重、又仿佛薪火初燃般炽烈的奇异咆哮,以周云归为中心,轰然爆发!
肉眼可见的,一圈奇异的、内蕴混沌之色、外显淡金微光的灵魂波纹,如同水波般,以周云归的眉心为原点,瞬间扩散开来,狠狠撞在了那抓下的暗绿色“摄魂爪”之上!
“嗤——!!!”
如同滚烫的烙铁落入冰水,又如同朝阳照射积雪。
那由浓郁死气怨念凝聚、足以轻易抓碎金石、抽离灵魂的“摄魂爪”,在被这奇异灵魂波纹扫中的刹那,发出了令人牙酸的、仿佛被剧烈腐蚀、消融的声响!暗绿色的雾气剧烈翻滚、沸腾,其中仿佛有无数的怨魂面孔在痛苦尖啸、扭曲、消散!
鬼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虚幻、透明,最终,在距离周云归天灵盖不过三寸之处,轰然溃散,化作缕缕青烟,彻底消失不见!
“什么?!”妖巫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尖锐的嘶鸣,佝偻的身躯猛地一震,惨绿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与惊怒,“灵魂反噬?!混沌护魂?!还有薪火净化之力?!这……这不可能!你一个区区启灵境都未稳固的小子,怎么可能拥有如此驳杂又融合的灵魂本源?!”
它死死盯着周云归,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而此刻,一直昏迷的周云归,那紧闭了不知多久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
随即,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