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一城之内，太守、郡尉、督邮——三个最高长官串通一气，为同一个女子铺路架桥。这种事若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地奏上一本，完全可以以谋逆罪论处。但人皇念在三人多年来政绩可观的份上，没有把事做绝。他将决定权交给了太后——太后以欣赏我才华为名，将我召入宫中，名为陪伴，实则打探虚实。
那几年，绝对是我人生中最煎熬的一段日子。
我已经不是那个戴上面纱便敢跟着呆子满城疯跑的小女孩了。读了那么多书，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宫中的一言一行，直接关系着父亲、舅舅和叶大人的生死。若我表现得老谋深算，他们会觉得此女野心深重、不可不防；若我表现得单纯懵懂，他们又会觉得这单纯背后别有意图。进退都是悬崖，左右都是深渊。
于是我索性不再多想。就用最真实的样子，去面对他们所有的试探。
我好委屈。
我好像孤身一人了。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最开始的时候，我是太守的嫡长女，有一个可爱的弟弟，有一个文武双全的未婚夫，舅舅是郡尉，亲家公是督邮，母亲是刘氏家族的千金。那时候的天阳城，阳光是暖的，所有人都对我笑。
可现在，母亲走了。未婚夫出家了。父亲和舅舅远在天边，而我一个人困在这座深宫里，一面受着太后的审视，一面还要和同父异母的弟弟争家产。
原来，“失去”这个词从来不是突然降临的。它一直都在，只是我才发现罢了。
委屈这种东西，压了太久就成了水。我不再隐藏它。我不止一次地蜷缩在宫里的花园里、房间里、角落里哭泣，我写过无数首诗词发泄情绪，但每一次写完就会将诗笺揉成一团扔进湖里。因为那是我的悲伤——在这一无所有的深宫中，那是唯一完全属于我的东西。我不想让任何人夺走它，哪怕是一眼。
一切机缘，尽在不言中。
我的这个反常举动，反而被人皇察觉了。那个老狐狸，大概以为我终于露出了马脚。于是在我又一次将诗笺掷入湖中时，他命人抢先一步截了下来。
我记得那首诗。每一个字都记得。
《秋夜怀母》
其一
夜雨敲窗不成眠，孤灯照影忆慈颜。
十年针线犹在箧，一院梧桐已参天。
其二
记得灯前教写字，也曾月下抚琴弦。
如今写尽千行泪，寄向秋风哪一边？
我还记得人皇展开诗卷时那个表情——明显的呆愣，像是翻开了一本预料之中的账簿，却发现上面写的全是与他想象截然不同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将那卷诗笺重新卷好，放在石桌上，转身离去。
自那以后，监视我的人几乎被全部撤去。
但人皇依旧不让我走。我知道，那个老狐狸还没有完全打消他的疑虑。一首思母的诗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精心编织的伪装——他需要时间来验证。而我，有的是时间陪他耗。
我也不是什么弱女子。我是父亲和母亲的寄托，是他们用半生心血浇灌出来的一棵树。我会在风雨里摇晃，但我不会断。之所以悲哀，是因为我在回避自己必须面对的东西；既然命运裹挟着我，要我做这个继承人——那么，我就做给你们看。
就这样，我在宫中又过了几年。几年间，父亲在宫外殚精竭虑地维系着他的政绩，舅舅在军中暗暗培植着足以威慑朝堂的力量，而我在宫墙之内，用最笨拙也最安全的方式——不争、不抢、不藏——熬过了一轮又一轮的试探。
然后，人皇驾崩了。
本应由太子继承的人皇玺，不知被皇后用了什么手段牢牢握在了手中。一夜之间，整个朝廷天翻地覆。女帝登基，满朝哗然，一时间人人自危，怕这位新主子雷霆手腕，更怕她那来历不正的权力会在某一天突然崩塌。
可对我而言，这却不是坏事。一来，这位新皇登基本就得不到臣子的认可，她忙着肃清反对势力尚且分身乏术，哪里顾得上我。二来，我身后有做太守的父亲、掌军权的舅舅——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势力，拉拢我，对她有利。三来——这是那位新皇亲口对我说的——她说，我与她同病相怜，本质上是一路人。
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我分辨不出来。但它足够让我回家了。
就这样，我被放回去了。稀里糊涂地，回到了天阳城。走下马车的那一刻，我看见了父亲和舅舅站在城门口等我。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我到现在还记得他们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官场上的算计，不是朝堂上的权衡，只是单纯的思念和喜悦。那天晚上，父亲破天荒地喝了很多酒，舅舅也喝了很多，他们什么公务都没谈，只是一遍遍地跟我说，回来就好。
也是从这天开始，我是继承人的消息，被正式摆在了明面上。能从皇宫里全须全尾地出来，本身就间接说明了我是被人皇认可的——无论那是先皇还是女帝，至少在世人眼中，我身上多了一道无形的背书。父亲的计划，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推进了。
一年后，天阳城里忽然来了一个叫王渠的商人。此人言行举止处处透着古怪，我让人与他接触了几次，发现他毫无经商头脑，连最基本的讨价还价都不会。一个自称走南闯北的商人，却连货物的产地和进价都说不清楚——很明显，这层身份不过是他掩人耳目的手段罢了。
于是我特意创造了一个可以亲自暗中观察他的机会。只远远看了一眼，我便什么都明白了。他的言行举止，一举手一投足，毫无疑问就是宫里的人。在宫中待了那几年，那些人的做派已经刻进了我的骨头里，我一辈子都不会认错。
想来也是。新皇登基，终于荡平了朝野上最尖锐的反对声浪，如今总算能腾出手来，看看各个地方臣子的态度了。可这位新皇没有借着之前在宫中“同病相怜”的恩惠，来要求我替她打探什么消息——这就说明，我也是被观察的一员。先前那些话，什么同病相怜，什么一路人，说到底不过是她立足未稳时的缓兵之计罢了。
本来，留他一命也未尝不可。让他安安稳稳地看，看完回去复命便是。我王沁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看。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叶母思子成疾，日日以泪洗面，身体眼见着就不行了。她想趁着女帝刚登基、朝政繁忙之际，写封家书让远在宗门的儿子回来看看她——哪怕只回来看一眼。一个母亲想见儿子最后一面，这个要求过分吗？
可我不敢赌。无论是先皇还是女帝，无论是旧朝还是新廷，对修道之人的态度从来都是同一个——绝对的零容忍。如今朝局动荡，用些小偷小摸的术法尚且没人顾得上管，可叶云天不一样。他是外境大宗的真传弟子，这样一个身份的人大摇大摆地踏进天阳城，若被有心人参上一本，到时候“龙威”降临，叶叔一家被轰得灰飞烟灭都有可能。
所以，王渠绝不能活着回去。
为了那个呆子，也为了我自己，我让亲信在鬼市里贴了悬赏令。王渠那个破绽百出的商人身份倒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很多杀手一看是个“富商公子”，想都没想便去了。谁知道他竟雇佣了螭青卫的人来保护自己，铁螭刚戚和空目君子怀不玉，这两人的名号在暗处足以让绝大多数刺客望而却步。一批又一批的杀手铩羽而归，有的甚至没能活着走出那座宅子。
直到昨夜。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但你们能突破那两人的防线，取走王渠的首级，便注定不是等闲之辈。所以我请你们来府上，一来是想结交朋友，二来——你们刺杀的是朝廷的人，让你们在这里避避风头。消息传到朝廷需要时间，而没有人会想到，杀手在得手之后非但没有远遁千里，反而安安稳稳地住进了太守府。
王沁的话说完了。
侍沉默了许久。茶盏里的茶水已经凉透，窗外的风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王沁看着他的沉默，笑了笑。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个都淡，淡到几乎只剩下嘴角的一丝弧度：“小女子跟侍大侠说这些，一方面是表明自己诚心诚意交朋友的决心，另一方面——也是想找个人吐吐苦水。毕竟方才，小女子可是在叶云天那里受了不少委屈。”
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确实还残留着几分隐忍的疲惫，那是与叶云天在偏厅争执后留下的痕迹。他没有追问他们谈了些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知道了。那我也就代表那两位，在此谢过王公子了。”
王沁站起身，裙摆上的缠枝牡丹随着她的动作舒展开来。她又恢复了初见时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但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一丝极微妙的释然，像是在漫长憋闷之后终于吐出的一口气。
“无妨。是小女子该谢谢你，愿意信任我。时候不早了——那小女子便不打扰了。”
她微微颔首，提起桌上那盏纱灯，转身走出了房间。门被轻轻带上，她的脚步声在回廊中渐渐远去，最终消融在夜色深处。
侍坐在原处，没有立刻起身。
毫无疑问，王沁跟自己说这些，有一个极关键的前提——她能说出“最多做朋友，不要纠缠不清被她当枪使”这句话的回应，就说明她极有可能已经听到了方才自己与安平生在房间里的谈话。这座太守府，是她的地盘。她想知道什么，总有办法知道。
可她又把自己的身世从头到尾全部坦陈在自己面前。若只是一两件事，或许还能事先编排好说辞，可她说的几乎是半生——从娃娃亲到丧母，从深宫囚禁到朝堂变局，
每一桩都有具体的人名与事件可以查证。
若有作假，稍加核对便会露馅。
也罢。就当她是诚心想交朋友吧。至少目前为止，自己这边确实没有损失。
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来到房间门口时，他推门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门框上那根细线，断了。断口整齐，不像是自然磨损，更像是有人推门时被崩开的。
一瞬间，警惕如冰水般灌入四肢。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滑到腰间匕首的刀柄上，指腹贴住冰冷的金属，慢慢推开了房门。
月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银白的线。蝶依然趴在桌子上——但是被子反了。他走之前替她披上的被子，原本花纹的那一面是朝里的，现在花纹朝外了。
有人动过被子。
侍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窗户紧闭，房梁上无人，床下阴影完整。没有呼吸声，没有多余的气息。他缓缓松开刀柄，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蝶。女孩睡得正沉，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没有任何异样。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边，重新拉起一根暗线，系紧。把门关好，躺回床上，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