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王沁，家中长女。从记事起，父亲王辰便在天阳城做太守。那时我家与督邮叶大人家交好，两家大人自幼便为我们订下了娃娃亲。对方是叶家独子——叶云天。
按理说，既然订了亲，我便该深居闺阁，学习妇德才艺，操练女红，缝制自己的嫁衣，随母亲理家，遵守礼节避嫌，然后老老实实地等着那个姓叶的混蛋来娶我。如此便了。
可惜，叶云天性子跳脱得很。定亲之后没过几日，他便偷偷找上门来，说要带我出去玩。当时我怕极了——这种事要是被别人知道，怕是要丢尽父母的脸面。谁知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方面纱递给我，说这样就不会被人认出来。我那时年幼不懂事，只觉得外面的市井喧闹比闺楼里的书卷有趣太多，便稀里糊涂地跟着他出去了。
那一天，我真的很开心。我们一起看杂技百戏，看驯兽的艺人让蚂蚁列队、让老鼠戏水，看斗鸡，看戏听书。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我刚出门没多久便被人认了出来，只是那些巡逻的士兵知道我的舅舅是郡尉、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便紧急报了上去。舅舅宠我，提前安排了人手疏离人群，怕人太多嘴杂。我当时年纪小，哪里注意得到这些——眼睛里除了那个呆子拉着我跑的背影，什么都装不下。
后来隔三差五，叶云天便会带我出去玩。家里人也心照不宣，权当没看见。城里的人久而久之也知道了我们的事。可我父亲是太守，掌管一城之民；我舅舅是郡尉，掌管一城之军；叶云天的父亲是督邮，有着直接面陈人皇的监察之权。有这三重身份压着，人们即便认出了我们，也自然而然会敬而远之。那时天阳城内，几乎就没有我们家族摆不平的事。
我跟着叶云天，玩遍了整个天阳城。可以说，天阳城的每一个角落，都留着我们的足迹。我的心，也不知不觉间完完全全给了他。
可惜啊——孩子是最不知道分寸的。
慢慢地，我们也变得有些蛮横无理。虽说不上欺男霸女，可若有人碍了我们的事，也会直接采取些不太讲理的手段。若对方只是寻常百姓或一般官职的子弟，冲撞了也就冲撞了。谁知那一年，太子微服私访，竟与叶云天起了摩擦。那个呆子力气大得很，一拳下去，直接给太子挂了彩。
后来啊——太子以贤德著称，倒也没当回事。可皇帝却心生不悦。好在叶大人刚正不阿，素来深得皇帝信任，加上此事一出便立刻将叶云天送去皈依佛门以表忠心，这才保住了那个呆子一条命。不过后来我才知道，那呆子在叶母的打点之下，偷偷去了一个宗门。
那呆子倒是抽身了。可我是订了娃娃亲的啊——而且我早就心悦于他。所以后来父亲介绍的求婚者，我全都拒绝了。久而久之，父亲似也明白了我的心思，便不再提婚事的事。
几年后，母亲离世。我成了她唯一的子嗣——也就是家中唯一的嫡系。其实，在更早之前，当母亲迟迟未能生下儿子时，我便隐隐约约察觉到，父亲看待我那位庶出弟弟的眼神变了。表面上，他对那孩子无限度地宠溺，可作为他的女儿，我看得出来他眼底深处的冷漠。
也正是在那时，父亲开始严格要求我。读四书五经，学琴棋书画，还常常让我站在一旁，看他处理公务。母亲出殡那日，父亲让我跟在他身后。我能感受到他的痛苦——我从未见过父亲哭，更没见过他哭得那样伤心，全然不顾在同僚面前、在百姓面前的体面。我虽也哭得很伤心，可看见父亲那副模样，我仍会发愣。
后来才知道，母亲是下嫁给父亲的。父亲原是个穷苦书生，是母亲陪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太守这个位子上的。所以父亲才会那样伤心。
丧礼结束那晚，父亲把我叫到书房。他严肃地看着我，说：“沁儿，为父要你继承家族。而且你必须接住——知道吗？不要问为什么，你只需记住，这是你应得的。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是我与你母亲打拼得来的。本想若你母亲还能生个弟弟，便万事大吉，可现在没有办法了——沁儿，你必须拿着。这本来就是你的。”
当时我还一知半解，如今才真正明白。即便我是嫡长女，若家中还有男丁，家业便必须让给庶子——这就是礼法。父亲原本的打算，是尽快让我挑一个赘婿，生下一个孙子，这样便是嫡孙，也能名正言顺地继承家业。可惜我饱读诗书，也一向以高尚品德标榜自己，心给出去了便是给出去了，哪怕去做尼姑，也不愿意“作践”自己挑什么赘婿。
于是父亲便开始替我打点关系。舅舅也用军权为我疏通门路。至于叶叔——叶叔从小看着我长大，加上他知道我至今不嫁，是因为心里还惦记着他家那位傻小子，心中愧疚，便对我父亲这种有违礼法的做法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还会主动在人皇那边替我父亲打掩护。再加上父亲之前有意为之的放纵，我那个弟弟成功地长成了一个不学无术、蛮横无理的纨绔子弟，被许多人敬而远之，反倒越发衬出我这个长女的彬彬有礼与才德兼备。
